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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历六十三年八月,所有人都来劝我停战。
赵明德的电报最长,洋洋洒洒写了上千字,核心意思就一个——撤军。
陛下,第二批援军损失过半,国内反战浪潮已不可遏制。江南、两广、福建等地商会联名上书,称战争导致贸易断绝、物价飞涨,百姓苦不堪言。朝中主和派已占多数,连一向支持陛下的兵部尚书也开始动摇。
臣斗胆直言——此战已无胜算。即便前线能够稳住,补给线的问题也无法解决。太平洋太大了,风暴太多了,我们的船太少了。继续打下去,只会有更多的人葬身大海。
臣恳请陛下三思。
太子常洛的电报更直接:父皇,儿臣求您下令撤军。前线将士已经尽力了,不能再让他们白白送死了。
连陈九都发来了一封措辞谨慎的电报:臣在前线观察,联盟军的抵抗意志极为顽强,短期内难以取得决定性胜利。臣请陛下考虑是否调整战略目标。
调整战略目标——这是陈九的委婉说法。翻译成大白话就是:打不赢,要不要撤?
我把所有的电报摊在床上,一封一封地看,看完之后沉默了很久。
电报纸铺满了半张床,白花花的一片,像是下了一场纸做的雪。每一张纸上都是劝退的话,措辞不同,语气不同,但意思都一样——别打了。
我的手指从一张纸移到另一张纸,指尖摩挲着粗糙的纸面,感受着上面凹凸不平的墨迹。这些字是电报员一个一个敲出来的,每一个字背后都是一个人的心意。赵明德的忧虑,常洛的恳求,陈九的无奈——他们都是为了我好,我知道。
但为了我好对的不是一回事。
窗外的阳光照在电报纸上,把墨字映得发亮。我能闻到纸张上淡淡的油墨味,混着夏威夷午后潮湿的空气,有一种说不出的沉闷。蝉在营房外面的树上叫着,吱——吱——吱——,声音尖锐而单调,像是在不停地重复同一个问题:撤不撤?撤不撤?撤不撤?
王福站在旁边,不说话,只是看着我。
王福。
奴婢在。
你也觉得朕应该撤军?
王福犹豫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奴婢不懂打仗。但奴婢知道,六千人死了。如果继续打下去,还会有更多人死。
朕知道。
那万岁爷为什么不撤?
我没有立刻回答。
我看着窗外的大海,看了很久。
为什么不撤?
这个问题,我问了自己一百遍。
每一遍,答案都是一样的。
我看着窗外的太平洋,海面上波光粼粼,一望无际。这片大海吞噬了六千条人命,但它看起来依然那么平静,那么美丽,那么无辜。它不是凶手,我才是。是我把那些人送上了船,送进了风暴,送进了死亡。
前世有一句话叫沉没成本谬误——已经投入的成本不应该影响未来的决策。这是经济学的基本原理,我在大学里学过,考试还拿了高分。
但真正面对的时候,我发现自己做不到。
五十年的仗,几十万人的命,整个帝国的国运——这些不是沉没成本,这些是血,是骨头,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你不能用一个冰冷的经济学术语把它们一笔勾销。
因为朕停不下来。
我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平静。不是固执,不是愤怒,不是不甘心。是一种很深的、很沉的、很无奈的平静。
朕从穿越那天起,就被一股力量推着往前走。那股力量叫恨。恨战争,恨核弹,恨那个把朕炸死的世界。朕用了五十年时间打仗,就是为了消灭战争。
现在最后一仗了。美洲是最后一块拼图。打完这一仗,天下就真的一统了。战争就真的结束了。
如果朕现在撤军,之前五十年的仗全部白打。死去的人全部白死。朕的一生全部白活。
朕不是不知道代价。六千人死了,朕知道。还会有更多人死,朕也知道。但朕停不下来。
停下来,就等于承认朕错了。承认朕这辈子做的一切都是错的。
朕承认不了。
说完这些话,我觉得嗓子干得像着了火。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硬生生地挤出来的,带着血和痰的味道。我伸手去够床头的水杯,手指碰到杯壁的时候,感觉到瓷器冰凉的触感——水已经放凉了,不知道放了多久。我端起来喝了一口,凉水顺着喉咙滑下去,浇灭了一点灼烧感,但心里的火还在烧。
房间里很安静。安静到我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沉重而缓慢,像一面老鼓在敲最后的节拍。
王福听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到。
万岁爷,您不是停不下来。您是不敢停。
我愣住了。
不敢停。
这三个字像一把刀,精准地扎在了我最脆弱的地方。
我愣住了。
不敢停。
这三个字像一把刀,精准地扎在了我最脆弱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