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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历六十三年十一月，周远的第二步棋开始落子。

这一步棋不是情报，是分裂。

周远的密电写得很详细：陛下，臣已指示美洲线人在联盟内部散布谣言，挑拨温和派与强硬派的矛盾。具体手段如下：

其一，通过李秀兰在议会中散布消息，称强硬派领袖威廉·蒙特私下与大明接触，企图出卖联盟换取个人利益。这个消息是假的，但足以让温和派对蒙特产生怀疑。

其二，通过陈明远在军中散布消息，称强硬派将领在前线贪污军饷、克扣士兵口粮。这个消息是半真半假——确实有个别将领存在贪腐行为，臣只是把它放大了。

其三，通过王海生在海军中散布消息，称强硬派计划在战后清洗温和派，把所有反对战争的人都关进监狱。这个消息完全是捏造的，但在战争的紧张气氛下，很多人愿意相信。

我看完这封电报，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那种感觉像是吃了一颗糖衣药丸——外面是甜的，里面是苦的。甜的是这些手段确实高明，苦的是这些手段确实卑鄙。

这些手段，说好听了叫离间计，说难听了叫造谣中伤。

前世的历史上，这种手段屡见不鲜。冷战时期，美苏双方都在对方国内搞渗透、搞分裂、搞颠覆。中情局在拉美扶植亲美政权，克格勃在西欧策反政客和军官。那些被策反的人，有的是为了钱，有的是为了信仰，有的纯粹是被抓住了把柄。不管出于什么原因，他们的结局大多不好——要么被发现后处决，要么一辈子活在恐惧中。

但管用。

非常管用。

周远在后续的电报中报告了效果：弗朗西斯科在得知蒙特私通大明的消息后，在议会中公开质疑蒙特的忠诚。蒙特暴怒，当场拍桌子骂弗朗西斯科是懦夫和叛徒。两人在议会大厅里对骂了半个时辰，最后被其他议员拉开。

我看到这段描述的时候，嘴角不自觉地抽了一下。两个联盟的领袖在议会大厅里对骂——这画面要是被画下来，一定很精彩。但精彩的背后，是一个国家的分裂。

此事在联盟内部引发了巨大的震动。温和派和强硬派的矛盾从暗处走到了明处，双方的支持者在街头发生了多次冲突。联盟的报纸分成了两派，每天互相攻击，措辞越来越激烈。

联盟内部的裂痕已经公开化。

我放下电报，靠在枕头上。枕头被我的后脑勺压出了一个深深的凹陷，棉花已经塌了，硬邦邦的，硌得后脑勺有些疼。但我懒得换，也没力气换。这些天我的身体时好时坏，好的时候能坐起来看一会儿电报，坏的时候连翻身都费劲。今天算是好的——至少我能看完整封电报，脑子也还算清醒。

窗外传来几声鸟叫，啾啾——啾啾——，是夏威夷特有的一种红色小鸟，名字我记不住，但叫声很好听，清脆而婉转，像是有人在吹一支小笛子。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被子上画出几道金色的线条。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药味——是我刚喝完的汤药留下的，苦涩而浓郁，混着窗外飘进来的花香，形成一种奇怪的味道组合。

裂痕公开化。

这正是我想要的。

一个团结的联盟是打不垮的。三百万人口，十五万军队，完善的工业体系，充足的资源——如果联盟上下一心，大明即便投入再多的兵力也很难取胜。

但一个分裂的联盟就不一样了。

温和派和强硬派互相猜忌、互相攻击，联盟的决策效率会大幅下降，军队的指挥体系会出现混乱，后勤保障会受到影响。

这些内部矛盾造成的损害，比大明的火炮更致命。

前世有句话叫堡垒最容易从内部攻破。这句话放在任何时代都适用。

万岁爷，这样做……合适吗？王福看完电报后，犹豫着问。他的眉头皱成了一个字，嘴唇抿得紧紧的，像是在咀嚼一个不太好咽的东西。

什么意思？

造谣中伤，挑拨离间。这不是……不太光彩吗？

我看着王福，笑了。

那个笑容大概不太好看——一个七十二岁的老人，躺在病床上，脸色蜡黄，眼窝深陷，嘴角挤出一个笑容，怎么看都有几分凄凉。

王福，朕问你——打仗光彩吗？

不光彩。

杀人光彩吗？

不光彩。

那朕打了五十年仗，杀了几十万人，还在乎一个？

王福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来。

战争没有光彩可言。我说，只有赢和输。赢了，什么都是对的。输了，什么都是错的。朕不需要光彩，朕需要赢。

如果造几个谣言能少死几千人，朕觉得很划算。

这话说出来的时候，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冷得像冬天的铁。五十年的战争把我磨成了这样——一个只看结果不看手段的人。前世的我不是这样的，前世的我是一个正直的工程师，做事讲规矩，做人讲原则。但五十年的皇帝生涯，把那个工程师碾碎了，重新捏成了一个面目全非的东西。

王福沉默了。

他知道我说的是对的。但他也知道，和不是一回事。

造谣中伤是对的——从战略角度来说。

但不是好的——从做人的角度来说。

这个矛盾，我想了五十年，想不通。

也许永远想不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