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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许根本就没有答案。战争本身就是一个没有答案的问题——你不能用和平时期的道德标准去衡量战争中的行为,但你也不能因为是战争就放弃所有的道德底线。这条线在哪里?每个人心里的位置不一样。我的线,大概已经退得很远了。远到连我自己都快看不到了。
前世有个哲学问题叫电车难题——一辆失控的电车冲向五个人,你可以扳动道岔让电车转向另一条轨道,但那条轨道上有一个人。你扳还是不扳?大多数人会选择扳——牺牲一个人救五个人,从功利主义的角度来说是对的。
但如果那一个人是你的亲人呢?
如果那五个人是陌生人呢?
如果你要扳一千次呢?
扳到最后,你还会犹豫吗?
我已经不犹豫了。
这到底是成长,还是堕落?
给周远回电。我说,告诉他,继续。加大力度。朕要让联盟的温和派和强硬派彻底决裂。
还有,告诉他——小心。联盟不是傻子,他们迟早会发现有人在背后搞鬼。一旦有暴露的风险,立刻收手。线人的安全第一。
王福去发电报了。
我一个人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海浪声。
哗——哗——哗——
大海不在乎谁光彩谁不光彩。
它只是大海。
而我只是一个为了赢不择手段的老人。
夜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带着十一月特有的凉意。夏威夷的冬天不算冷,但对一个七十二岁的病人来说,任何一丝凉风都能钻进骨头缝里。我拉了拉被子,把下巴埋进被窝里,只露出眼睛和额头。
天花板上那只壁虎还在。它换了个位置,从房梁挪到了墙角,四只脚牢牢地吸在墙面上,尾巴微微翘起,一动不动。
我盯着它看了很久。
它大概不知道,在它脚下的这间屋子里,一个老人正在策划一场阴谋。一场让一个国家从内部分裂的阴谋。
它不在乎。
就像大海不在乎一样。
就像历史不在乎一样。
历史只记住结果,不记住手段。
赢了的人写历史,输了的人被历史写。
我要做写历史的那个人。
不管用什么手段。
躺了一会儿,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王福。我喊了一声。
没有回答。他还在电报站没回来。
我自己嘟囔了一句:周远这个人,越来越像沈炼了。
沈炼。我的第一任影卫统领。那个沉默寡言、心思缜密、手段狠辣的男人。他为大明建立了整个情报网络,从日本到欧洲,从南洋到美洲,到处都有他的人。他死的时候,我在他的墓前站了很久,说了一句话:你是朕最锋利的刀。
现在周远接过了这把刀。
而且磨得更锋利了。
门外传来王福的脚步声,啪嗒啪嗒的,是他那双旧布鞋踩在碎石路上的声音。门吱呀一声推开,他探进半个身子,看到我还醒着,轻声说:电报发出去了。万岁爷该吃药了。
又吃药。我皱了皱眉。
不吃药怎么好?
吃了也不见好。
不吃更不好。
我叹了口气,认命地接过药碗。黑乎乎的汤药冒着热气,苦味直冲鼻腔。我一仰头灌了下去,苦得整张脸都皱成了一团。
王福递过来一颗蜜饯。
我含在嘴里,甜味慢慢化开,压住了苦味。
就像胜利的甜能压住手段的苦一样。
至少我希望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