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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历六十四年四月,陈九发来了一封让我心跳加速的电报。
电报送到的时候是正午。夏威夷的四月已经很热了,阳光像融化的铜汁一样浇在营房的屋顶上,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被晒热的木头和干草的味道。我正靠在竹椅上打盹,膝盖上搭着一条薄毯,汗水沿着鬓角慢慢往下淌,在脖子上留下一道痒痒的湿痕。
电报员跑进来的时候,靴子踩在木地板上咚咚作响,把我从浅睡中惊醒。我睁开眼,看到他满头大汗,手里攥着一张纸条,纸条的边角已经被汗水浸湿了。
陛下,陈九将军的急电。
我接过纸条,展开来看。纸条上的字迹是电报员誊抄的,工工整整,但我能感觉到陈九原文里那种压抑不住的兴奋。
陛下,决战的时机到了。
经过半年的稳扎稳打,我军已经从西海岸推进到了密西西比河流域。目前我军主力四万人集结在密西西比河西岸,联盟军主力约三万人集结在东岸。
双方隔河对峙,都在等待最佳的进攻时机。
臣判断,联盟军不会主动进攻。他们的战略是防守——利用密西西比河的天然屏障,阻止我军继续东进。只要守住密西西比河,联盟的核心地带就是安全的。
但臣不打算让他们守下去。
臣已制定了渡河作战计划。利用海军从密西西比河入海口逆流而上,配合陆军从多个渡口同时强渡。预计在五月初发起进攻。
此战将决定美洲的命运。臣请陛下示下。
我看完这封电报,沉默了很久。
决战。
终于到了。
我把纸条举到眼前又看了一遍,纸条上的字迹在阳光下清晰得刺眼。这两个字,我等了两年,准备了十年,谋划了二十年。从第一次在地图上看到美洲大陆的轮廓开始,我就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但真到了这一天,心里反而没有想象中的激动,只有一种沉甸甸的压迫感,像是有人在我胸口放了一块石头。
我想起前世看过的一个纪录片,讲的是艾森豪威尔在诺曼底登陆前夜的状态。那个五星上将一个人坐在帐篷里,手里攥着两份声明——一份是胜利声明,一份是失败声明。他的手在抖,烟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灰缸里堆成了小山。那时候我不理解他为什么抖。现在我理解了。不是怕输,是怕那些因为你的决定而死去的人。每一个决定的背后都是人命,这种重量,不亲自扛过的人体会不到。
从舰队出发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将近两年。两年里,明军从西海岸一步一步地推进到了密西西比河,付出了巨大的代价——阵亡超过五千人,伤残超过八千人,加上风暴中损失的六千人,总伤亡接近两万。
两万人。
这个数字压在我心上,像一座山。每一个数字背后都是一条活生生的命,一个家庭,一个母亲的儿子,一个妻子的丈夫,一个孩子的父亲。我在夏威夷的病床上看着这些数字,它们只是纸上的墨迹。但在美洲的战场上,它们是鲜血、是断肢、是再也回不了家的人。
但现在不是算旧账的时候。决战在即,我必须做出决定。
我把纸条放在膝盖上,用手指轻轻敲着竹椅的扶手。扶手被汗水浸得有些滑腻,竹子的纹理在指尖下凹凸分明。屋外的蝉鸣震耳欲聋,一波接一波,像是有人在用锯子锯铁皮。远处的海面上,阳光碎成了无数金色的鳞片,晃得人眼睛发疼。
回电。我说,告诉陈九——朕同意他的计划。决战的时机由他决定,战术由他安排。朕只有一个要求——赢。
我顿了顿,又加了一句。
还有,告诉他——今日之战不为征服,而为终结。让天下不再有战争。
这最后一句话,是我想了很久才加上去的。
不为征服,而为终结。
这是我对自己的提醒,也是对陈九的提醒。
我们不是去征服美洲的。我们是去结束战争的。
如果这一仗打赢了,天下就真的一统了。从东亚到欧洲到美洲,整个世界都在大明的旗帜下。
战争就结束了。
永远结束了。
至少我希望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