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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起了壬辰倭乱时碧蹄馆的战场。那时候我第一次看到真正的战场——尸体、鲜血、断肢、哀嚎。我当场干呕了,手抖了三天。
那时候我三十岁。
现在我七十二岁了。看了四十年的战报,听了四十年的伤亡数字,我以为自己已经麻木了。
但河水被鲜血染红了这句话,还是让我的心揪了一下。
也许人永远不会真正麻木。只是把痛苦藏得更深了,藏在心底最暗的角落里,平时看不见,但一句话、一个画面就能把它翻出来。
前世有句话叫创伤后应激障碍。我不知道自己算不算。但我知道,每次闭上眼睛,那些画面就会自己跑出来——碧蹄馆的尸山,平壤城下的火海,欧洲战场上被炮弹炸成碎片的士兵。现在又多了一幅:密西西比河被鲜血染红的画面。这些画面像是刻在我脑子里的,擦不掉,也忘不了。它们就安安静静地待在那里,等着某个夜深人静的时刻跳出来,提醒我——你是一个杀了很多人的人。
万岁爷,要不要休息一下?王福看到我的脸色不好。他端着一碗凉茶站在旁边,茶水里泡着几片薄荷叶,散发着清凉的香气。
不用。我睁开眼睛,继续等电报。
我接过凉茶喝了一口。薄荷的凉意从舌尖蔓延到喉咙,暂时压住了胸口的那股闷热。但压不住心里的焦灼。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电报一封接一封地来,每一封都在报告战况的进展。我把每一封电报都按顺序贴在墙上,用图钉固定。墙上很快就贴满了纸条,密密麻麻的,像一面用文字砌成的墙。每一张纸条上都是数字——兵力、伤亡、弹药、粮食——冰冷的数字,背后是滚烫的血。
明军在东岸的兵力逐渐增加,从两万人增加到三万人,再增加到三万五千人。联盟军的反击越来越弱,他们的兵力和弹药都在消耗。
但明军的消耗也很大。
截至五月初七,我军在密西西比河东岸的总兵力为三万五千人。伤亡累计八千人,其中阵亡三千人。弹药消耗过半,粮食储备只够维持十天。
联盟军的伤亡估计在六千人左右。他们的火炮射击频率明显降低,说明弹药也在告急。
双方都在流血。双方都在消耗。这是一场比谁更能撑的战争。
比谁更能撑。
我看着这句话,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撑住。
不管付出多大的代价,撑住。
前世有个词叫消耗战。一战的凡尔登战役就是消耗战的典型——双方在一个弹丸之地投入了几十万人,打了十个月,最后谁也没赢,只是比谁流的血更多。密西西比河的战斗正在变成另一个凡尔登。但有一点不同——大明的后勤线虽然漫长,但补给能力远超联盟。只要时间拖得够久,联盟的弹药和兵员会先耗尽。这是我唯一的底气。
窗外忽然下起了雨。夏威夷的雨来得快去得也快,豆大的雨点砸在屋顶上,噼里啪啦地响,像是有人在用碎石子往屋顶上扔。雨水顺着屋檐流下来,形成一道水帘,把窗外的景色模糊成了一片水淋淋的绿色。空气里弥漫着泥土被雨水浸透后的腥味,混着花草被打落的清香。
我盯着那道水帘看了一会儿,脑子里浮现出密西西比河的画面——那条被鲜血染红的河,此刻是不是也在下雨?雨水能不能冲淡河里的血色?
大概不能。
血太多了。
给陈九回电。我说,声音有些沙哑,就两个字——撑住。
王福看了我一眼,没有说话,转身去找电报员了。他的背影在雨幕中显得格外瘦小,脚步匆匆,踩在湿漉漉的地板上发出吧嗒吧嗒的声响。
撑住。
这两个字,是我此刻能给陈九的全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