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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的北京已经入冬了,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凉飕飕的,像是无数根细针扎在脸上。我裹着厚厚的貂裘坐在御书房里,手里捧着一杯热茶,茶汤的热气袅袅升起,模糊了我的视线。貂裘的毛蹭着脖子,又软又暖,但骨头缝里的寒意还是一阵一阵地往外冒,像是从身体内部渗出来的。七十六岁的身体就像一堵漏风的老墙,外面裹再多的棉花也挡不住从裂缝里钻进来的寒气。
影卫的密报放在桌上,我已经看了三遍。每看一遍,心里的感觉都不一样——第一遍是沉重,第二遍是思索,第三遍是冷静。
……封锁持续三月有余,联盟控制区内粮价飞涨,斗米已至银三两,较战前涨十倍。沿海渔民因封锁无法出海捕鱼,断了生计。内陆农户虽有存粮,然强硬派以军需为由强行征收,民间怨声载道。多地已现饥民,有人开始挖草根剥树皮充饥……
挖草根剥树皮。
这六个字让我想起了前世历史书上关于饥荒的描述。三年自然灾害、长春围城、列宁格勒围困——每一次围困的结局都是一样的,先是物价飞涨,然后是粮食耗尽,然后是人开始吃一切能吃的东西,最后是死亡。这个过程我在前世的书本上读过无数遍,现在我亲手制造了一个。
我放下茶杯,闭上眼睛。茶杯磕在桌面上,发出轻轻的一声响,瓷器碰木头,清脆而短促。茶汤的余温还留在掌心,暖意正在一点一点地散去。
这就是封锁的代价。我切断了联盟的海上生命线,但承受代价的不只是游击队,还有那些普通百姓。他们没有参与战争,没有拿起武器,但他们在挨饿。
我知道这是必要的。战争从来不是只针对军人的,封锁就是要让整个社会承受压力,逼迫他们做出选择——是继续打下去,还是坐下来谈。
但知道是一回事,心里好不好受是另一回事。
前世搞工程的时候,有一次为了赶工期,我不得不让工人连续加班三个月。我知道这是必要的,合同里白纸黑字写着违约金,但每次看到工人们疲惫的脸,心里都不是滋味。那时候的愧疚和现在比起来,简直是小巫见大巫。
继续。我对自己说,声音很轻,轻得连我自己都差点没听到。
密报的后半部分更有意思。
……强硬派强征民粮引发民怨,温和派趁机发难。弗朗西斯科于十月二十七日在联盟议会上慷慨陈词,历数强硬派之过失,指其穷兵黩武将联盟推向深渊。弗朗西斯科言辞激烈,称我们的敌人不是大明,是饥饿,是贫穷,是我们自己的愚蠢。继续打下去,联盟不会亡于大明之手,而会亡于自己之手。此言引发议会哗然,温和派议员纷纷附和,要求立即与大明谈判……
弗朗西斯科。这个名字我已经在情报里看到过很多次了。
他是联盟温和派的领袖,一个出生在美洲的西班牙裔商人,年轻时做过海上贸易,后来从政。和强硬派那些军人出身的领袖不同,弗朗西斯科是个务实的人,他看得清形势,知道联盟打不赢大明。
但他不是投降派。他要的不是投降,是谈判——在还有筹码的时候坐下来谈,争取最好的条件。
这种人,是最值得重视的对手,也是最有可能成为盟友的人。前世在职场上我见过很多这样的人——他们不是你的敌人,也不是你的朋友,他们是务实主义者,谁能给他们最好的条件,他们就跟谁合作。
王福,给影卫传令。我睁开眼睛,声音忽然变得清晰而果断,像是一把刀从鞘里抽出来,加大对弗朗西斯科的关注,但不要接触,只观察。朕要知道他的一切——他的主张、他的人脉、他的底线。
奴婢遵旨。王福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紧张,他能感觉到我语气里的变化。
我又想了想,补充道:另外,告诉陈九,封锁要继续加强,但可以适当放开一些民用物资的通道——粮食、药品、布匹这些。只封军用物资,不封民用。
王福愣了一下,眉毛微微挑起:陛下,这是为何?
封锁的目的是逼他们谈判,不是饿死老百姓。我说,声音平静但每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如果老百姓都饿死了,谁来支持温和派?谁来反对强硬派?朕要的是分化他们,不是把他们逼到绝路上同仇敌忾。
王福恍然大悟,连连点头:万岁爷圣明。
少拍马屁。我瞪了他一眼,但嘴角还是翘了一下。
这个策略是有讲究的。全面封锁会让所有人都恨大明,但选择性封锁就不一样了——老百姓发现大明只封军用物资不封民用,就会觉得大明不是要灭他们,而是要灭那些打仗的人。这样一来,民怨就会从大明身上转移到强硬派身上。
前世有个词叫精准制裁,说的就是这个道理。你不能一棍子打死所有人,你得让该疼的人疼,让不该疼的人觉得你是讲道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