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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卫统领走后,我又一个人坐了一会儿。窗外的雪越下越大,鹅毛般的雪花在风中打着旋,落在院子里的积雪上,发出极轻的噗噗声。院子里的老槐树被雪压弯了枝条,偶尔有一团雪从枝头滑落,扑簌一声砸在地上,溅起一小片雪雾。
分化策略开始见效了。这是好消息。
但我知道,真正的考验还在后面。温和派和强硬派之间的裂痕现在还只是一条细缝,要把它撕成一道鸿沟,需要更多的时间和更精妙的操作。就像前世在工地上处理混凝土裂缝一样——小裂缝不处理会慢慢变大,但如果你想加速它的扩展,就得在裂缝里灌水,等水结冰膨胀,裂缝自然就撑开了。
我现在做的就是往裂缝里灌水。封锁是水,分化策略是冰,时间是温度。
我提起笔,给陈九写了一封密信。墨汁在砚台里泛着幽幽的光,笔尖蘸了墨,在纸面上落下第一个字的时候发出一声轻微的嚓,像是蚕咬桑叶。
……分化之策已见成效,卿当继续推进。对温和派,可适当增加善意之举——释放温和派战俘、允许温和派控制区与外界通商、在温和派地盘上减少军事行动。对强硬派,则反其道而行——加大军事压力、严密封锁、散布强硬派内部不和的谣言。两相对比之下,温和派的百姓会觉得跟着温和派有活路,强硬派的百姓会觉得跟着强硬派是死路。人心向背,自然分明……
写到这里我停了一下,笔尖悬在纸面上方,一滴墨汁在笔尖凝聚,摇摇欲坠。我想了想,又加了几句。
……然须切记,分化之策不可操之过急。温和派虽有意谈和,但他们毕竟是美洲人,骨子里对大明仍有戒心。若我们表现得太急切,反而会让他们起疑。当以润物无声之法,徐徐图之。
写完之后我把信封好,交给王福去发。火漆在烛火上烤化了,滴在封口处,发出一声细微的滋滋声,红色的蜡液凝固成一个圆形的印记,像一滴凝固的血。
雪还在下。我走到窗前,伸出手接了一片雪花。雪花落在掌心,凉丝丝的,六角形的晶体在体温的作用下迅速融化,很快就变成了一滴水,顺着掌纹流下去,凉意从皮肤渗进骨头里。
分化瓦解,这是我前世在职场上就学会的技能。甲方内部有分歧的时候,聪明的乙方不会去和整个甲方对抗,而是找到那个和你立场最接近的人,把他变成你的盟友。然后通过他去影响其他人,一个一个地拉拢,一个一个地瓦解。
现在我在做同样的事,只不过规模大了亿万倍。但本质上没有区别。都是人,都有利益,都有软肋。
前世有本书叫《孙子兵法》,里面有一句话我记了一辈子——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伐谋伐交,说的就是不战而屈人之兵。分化瓦解就是伐交的最高境界——你不需要打败敌人,你只需要让敌人自己打败自己。
我看着窗外的雪景,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平静。这场战争的结局已经注定了,不是因为我的军队比联盟强,而是因为联盟内部已经开始分裂。
一个分裂的敌人,是最容易打败的敌人。
远处传来寺庙的钟声,悠远而低沉,穿过纷飞的雪花传到我耳朵里,嗡——嗡——嗡——,像是大地在叹息。钟声在雪天里传得格外远,每一声都在空气中震荡很久才慢慢消散,像是水面上的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开去。
我转身走回书案前,继续批阅奏折。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和窗外的雪声混在一起,构成了一首安静的冬日乐章。烛火在风中微微摇曳,把我的影子在墙上晃来晃去,像是一个疲惫的老人在踱步。
分化已经开始。
接下来,就看谁先撑不住了。
我又咳嗽了两声,胸口闷闷的疼。药碗放在桌角,里面的药汤已经凉透了,表面结了一层薄膜,在烛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我端起来喝了一口,凉药比热药更苦,苦得舌根发麻,但我已经习惯了。
窗外的雪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天地间一片银白。月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雪地上,反射出一种冷冽的光。整个紫禁城安静得像是被冻住了,只有偶尔传来的更鼓声,咚——咚——咚——,证明时间还在流动。
我在这冷冽的月光和更鼓声中,慢慢合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