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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联邦宪章进行第三次修订。

前两次修订分别在十年前和五年前，主要是增加了关于自治区权限和联邦议会职能的条款。这一次修订的重点不同——我要在宪章中加入更多关于人权、自治和权力制衡的内容。

因为我知道自己时日无多了。

我必须在死之前，把所有能想到的制度漏洞都堵上。就像一个老工程师在退休前最后一次检查大坝，每一条裂缝、每一个渗水点都不能放过。大坝一旦溃了，下游就是洪水滔天。前世我做工程的时候，最怕的就是交接——自己经手的项目交给别人，总觉得不放心，总觉得还有什么地方没检查到。现在这种感觉放大了一万倍，因为我要交接的不是一个项目，是一个世界。

王福，把宪章修订委员会的人叫来。

修订委员会由十二个人组成——六个大明的法学家，三个欧洲的法律顾问，两个美洲自治区的代表，一个原住民代表。他们在我的寝宫里围坐一圈，每个人面前都摊着一份宪章的副本，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批注。纸张翻动的沙沙声此起彼伏，偶尔有人用毛笔在副本上圈画，笔尖触纸的声音细微而清晰。寝宫里弥漫着墨汁和纸张的气味，混着窗外飘进来的桂花香——九月了，御花园里的桂花开了，那股子甜丝丝的香味无孔不入，钻进每一个角落。

我躺在病榻上，但脑子比在场任何人都清醒。

第一个议题，我开口了，声音虽然沙哑但语气清晰，权力制衡。

这是我最关心的问题。联邦的权力结构目前是皇帝——内阁——议会三权分立，但皇帝的权力仍然过大。我在的时候这不是问题，因为我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但我死了之后呢？如果继任者是个昏君，他可以轻易地绕过内阁和议会，独揽大权。前世的历史告诉我，权力的诱惑比任何毒药都厉害——再英明的人，一旦尝到了不受约束的权力的滋味，都有可能变成暴君。

朕提议，在宪章中增加以下条款——我说，第一，皇帝的军事调动权须经内阁和议会双重批准。第二，皇帝不得以任何理由解散议会。第三，议会有权对皇帝提出弹劾，弹劾案须经三分之二以上议员通过。

在场的人都愣住了。

弹劾皇帝？这在中国历史上闻所未闻。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到蜡烛芯燃烧的噼啪声。十二个人面面相觑，有人张了张嘴又闭上，有人低下头盯着面前的宪章副本，不敢抬眼看我。空气仿佛凝固了，连窗外的桂花香都不流动了。

一个法学家小心翼翼地问：陛下，弹劾条款……是否过于激进？他说话的时候声音在发抖，手指无意识地捏着毛笔，把笔杆都捏白了。

不激进。我说，朕告诉你们一个道理——权力不受约束，就一定会被滥用。这个道理适用于任何人，包括皇帝。朕在的时候可以自我约束，但朕不能保证朕的继承人也能自我约束。所以必须用制度来约束。

我顿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气。桂花的香味涌进肺里，甜得有些发腻。

你们想想，历史上有多少英明的开国之君，他们的子孙后代变成了什么样？汉高祖英明，但后来有了王莽篡汉。唐太宗英明，但后来有了安史之乱。朕不能把联邦的命运寄托在继承人的品德上。品德靠不住，制度才靠得住。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然后那个欧洲法律顾问——一个白发苍苍的英国人——站起来说：陛下的提议非常英明。在欧洲，我们有一句话——国王也在法律之下。陛下的弹劾条款正是这个精神的体现。他说话的时候带着浓重的英国口音，每个汉字都咬得很用力，像是在嚼一块硬面包。但他的眼神很亮，亮得像是看到了什么了不起的东西。

我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第二个议题，人权条款。

我让王福把我事先拟好的草案念出来。王福展开那张写满了蝇头小楷的纸，清了清嗓子，开始念。他的声音在安静的寝宫里回荡，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像是在念一篇祭文——庄重、缓慢、一字一顿。草案的内容很多，但核心只有几条：言论自由、信仰自由、人身自由、财产权保护、受教育权、公平审判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