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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宪章修订的最后一个重点议题——原住民权益条款。
这个议题我留到了最后,不是因为它不重要,恰恰相反,是因为它太重要了,我要在精力最集中的时候来处理。前两个议题——权力制衡和人权条款——耗费了我大量的心神,讨论完之后我整整躺了三天才缓过来。太医说我的脉象越来越弱,像是一根快要断了的琴弦,经不起太大的震动。但这个议题不能等,等不起。我这辈子欠原住民的,必须在闭眼之前还清。
修订委员会的人又来了。这一次多了一个人——鹰羽派来的代表,一个年轻的原住民,名叫飞鹰。他穿着传统的原住民服饰,头上插着一根鹰羽,皮肤黝黑,眼神明亮而警觉。他的衣服是鹿皮做的,上面绣着繁复的图腾花纹,散发着一股子皮革和草药混合的气味——野性的、粗犷的,和寝宫里的檀香味格格不入。他脚上穿着软底的鹿皮靴,走路的时候几乎没有声音,像是一只警觉的鹿踏过落叶。
他是第一个走进紫禁城的原住民。
从午门到寝宫这一路,他一定看到了很多——朱红色的宫墙、金色的琉璃瓦、汉白玉的栏杆、穿着蟒袍的太监。这些东西对他来说大概比另一个世界还陌生。但他走进来的时候,脊背挺得笔直,目光平视前方,没有东张西望,也没有露出怯意。
我对他说。
飞鹰犹豫了一下,然后在一把椅子上坐下。椅子是紫檀木的,坐上去的时候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声。他的动作有些僵硬,显然不习惯这种场合。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曲,指甲缝里还残留着泥土的痕迹。但他的眼神很稳,没有畏惧,只有谨慎。
你是鹰羽的人?我问。
是的,尊敬的皇帝。他的汉语说得不太流利,带着浓重的口音,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鹰羽首领派我来,代表美洲所有原住民部落。
他说所有原住民部落这几个字的时候,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一些,像是在强调什么。我注意到他的下巴微微抬起,嘴角绷得很紧——这是一种骄傲的姿态,不是对我的挑衅,而是对自己身份的坚持。
我点了点头,今天讨论的是你们的权益条款。你有什么要说的,尽管说。
飞鹰看了看在场的其他人——那些穿着官服的大明法学家、穿着西装的欧洲顾问——然后深吸一口气,开口了。他吸气的时候胸膛明显地起伏了一下,鹿皮衣服上的图腾花纹跟着动了动,像是活了一样。
我们要的不多。他说,声音不大但很坚定,像是一块石头落在平静的水面上,我们要我们的土地。我们要我们的语言。我们要我们的信仰。我们要我们的孩子能够按照我们的方式长大,而不是被迫变成别人。
简单,直接,没有任何修饰。
房间里安静了。那种安静不是尴尬的安静,而是沉重的安静,像是有一块巨石压在每个人的胸口上。
我看着他,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感情。
这个年轻人说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根针,扎在我的良心上。他们要的不多——土地、语言、信仰、文化。这些本来就是他们的,是我的征服夺走了它们,现在他们只是想要回来。前世的历史课本上写过,美洲原住民在欧洲殖民者到来之后遭受了什么——屠杀、驱逐、同化、文化灭绝。我改变了殖民者的身份,但殖民的本质没有变。我的军队踏上美洲的土地,和欧洲人踏上美洲的土地,对原住民来说有什么区别?
区别在于,我还有机会弥补。
朕答应你。我说,语气很坚定。
然后我转向修订委员会的人:把原住民权益条款单独列为宪章的一个章节,不是附录,不是补充条款,是正式章节。
一个大臣站出来,面露难色:陛下,原住民的人口在联邦中占比极小,单独列为一个章节是否——
是否什么?我打断他,声音忽然变得很冷,冷得像是从冰窖里吹出来的风,人口少就不配有权利了?
那个大臣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了几下,低下头不敢再说。他身后的几个法学家也都垂下了目光,纸笔翻动的声音都停了。
朕告诉你们。我扫视了一圈在场的所有人,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像是一把刀在每个人脸上划了一下,朕征服了他们的家园,这是朕欠他们的。朕可以征服他们的土地,但不能征服他们的灵魂。把他们的权利写进宪章,不是施舍,是偿还。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到针落地的声音。窗外的风呜呜地吹着,吹得窗纸微微鼓起,发出轻微的扑扑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窗外轻轻拍打。
飞鹰看着我,眼眶慢慢红了。烛光映在他的眼睛里,我看到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有水光在闪动。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几下,但最终只是深深地低下了头。他低头的时候,头上那根鹰羽微微颤动,在烛光下投下一道细长的影子。
讨论持续了两天。原住民权益条款的内容包括:土地权不可侵犯、文化权受法律保护、语言和宗教自由、政治参与权保障、教育和医疗权利平等、自治区内部事务自主管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