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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一条我都亲自审阅,亲自修改,亲自拍板。有些条款的措辞反复推敲了十几遍——一个字的差别,可能就是天壤之别。比如和,和,不可侵犯不宜侵犯。我坚持用最强硬的措辞,不留任何模糊的空间。
定稿的那天,飞鹰代表鹰羽在条款上签了字。他签字的时候手在发抖——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激动。毛笔在他手里显得有些笨拙,他不习惯用毛笔,握笔的姿势像是在握一根树枝。但他一笔一划写得很认真,每一笔都用了很大的力气,墨迹浓重得几乎要渗透纸背。
签完之后他站起来,面朝我,深深地鞠了一躬。他鞠躬的时候,鹿皮衣服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头上的鹰羽几乎碰到了地面。
鹰羽首领让我转告皇帝陛下一句话。他说,声音有些哽咽,像是嗓子里卡了什么东西。
什么话?
他说:东方的皇帝征服了我们的土地,但他保护了我们的灵魂。我们的子孙后代会记住他的名字。
这句话我之前在电报里看到过。但此刻从一个原住民年轻人的嘴里亲耳听到,感觉完全不同。电报上的字是冰冷的、没有温度的。但飞鹰的声音是热的,带着颤抖的、真诚的热度,像是冬天里的一团火。
我沉默了很久。
寝宫里只有蜡烛燃烧的噼啪声和窗外风声。那风声呜呜的,像是远方的原野在呼唤。
然后我说:告诉鹰羽,朕不需要他们记住朕的名字。朕只需要他们的孩子能够自由地生活在自己的土地上,说自己的语言,信自己的神。这就够了。
飞鹰又鞠了一躬,然后转身走了出去。他走路的姿势和汉人不一样——步伐很大,脚步很轻,像是在丛林里行走。鹿皮靴踩在地砖上,几乎没有声音,只有衣服上的骨质饰品偶尔碰撞,发出细碎的咔嗒声。他的背影很快消失在门帘后面,但那股皮革和草药的气味在寝宫里停留了很久。
他走后,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
王福。
奴婢在。
朕做了一件对的事。
万岁爷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对的。
少拍马屁。我笑了一下,但笑容里有一丝苦涩,嘴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像是干裂的河床,朕这辈子做了很多错事,但这一件——保护原住民的权利——朕觉得是对的。
王福没有说话,只是低下头,默默地站在那里。他的影子投在地砖上,和我的影子挨在一起,两个老人的影子,又长又瘦,像两棵枯树。
窗外的风吹过来,带着一股初冬的寒意。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凉飕飕的,像是有人用冰凉的手指在我脖子上划了一下。远处的天空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雪了。空气里有一股子干冷的味道,那是冬天特有的气息——没有花香,没有草味,只有纯粹的冷。
我裹了裹身上的貂裘,闭上眼睛。貂裘的毛很软,蹭在脸上痒痒的,带着一股子淡淡的动物皮毛的气味。
原住民权益条款写进宪章了。
这是我对那句质问最好的回应。
你征服了全世界,可这个世界真的因此变好了吗?
也许变好了。至少对原住民来说,变好了一点点。
一点点就够了。
因为一点点的好,也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