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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叫刘文清的御史上了一份奏折,说立宪会导致权出多门,政令不一,最终引发混乱。
这个论点有一定道理。我认真地看了他的奏折,然后召见了他。
刘文清进来的时候,脚步有些犹豫,像是在走一条不确定通向哪里的路。他行礼的时候,膝盖碰地的声音比别人都重——大概是紧张,用力过猛了。御书房里的炭盆烧得很旺,热气把空气烘得干燥,他的嘴唇有些发干,说话之前不自觉地舔了一下。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也不知道是热的还是紧张的。
刘文清,你的担忧朕理解。我说,权出多门确实可能导致效率降低。但朕问你——效率和安全,哪个更重要?
这……
一个人说了算,效率最高。但如果那个人做了错误的决定呢?没有人能纠正他,因为所有的权力都在他一个人手里。
多个人商量着来,效率低一些。但错误的决定更容易被发现和纠正,因为总有人会提出不同的意见。
朕这辈子做了很多决定,有对有错。对的那些,朕不后悔。错的那些,如果当时有人能拦住朕,也许就不会犯了。
我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想起了几件往事。有些决定造成的后果,至今想起来还会让我后背发凉。那些因为我一个人的判断失误而死去的人,他们的名字我记不全了,但他们的数量我大概知道。这个数字,是我心里永远的一根刺。
刘文清沉默了。御书房里安静得只剩下炭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和窗外知了有气无力的叫声——八月底了,知了也快到了生命的尽头,叫声不再像盛夏时那样嘹亮,而是断断续续的,像是一个老人在喘气。
立宪不是为了削弱皇权。我说,是为了给皇权加一道保险。让皇帝犯错的时候,有人能拦住他。
刘文清想了很久,然后缓缓地点了点头。
臣……臣明白了。
他走的时候,脚步比来的时候轻了很多。来的时候像是踩在棉花上,走的时候像是踩在了实地上——心里有了底,脚下自然就稳了。他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门帘落下的时候发出一声轻响,像是一声长长的叹息。我看着那晃动的门帘,心里忽然有些感慨——说服一个人,比打赢一场仗还难。
八月底,保守派的反对声浪开始消退。不是因为他们被说服了——很多人心里还是不服气。但他们发现,反对没有用。皇帝的态度很坚决,太子支持,议会支持,军队支持,新学出身的年轻官员支持。
他们是少数派。
而且是越来越少的少数派。
每过一天,就有一两个原本签了联名奏折的人悄悄来找王福,吞吞吐吐地问能不能把自己的名字从那份奏折上划掉。王福每次都客客气气地回答:奏折已经公开了,划不掉了。不过万岁爷说了,签了名的不追究,没签名的也不奖赏。这话传出去之后,那些想划名字的人反而安心了——不追究就好,名字留着就留着吧。
万岁爷,张守正今天没有上折子。王福在旁边说。
我点了点头,他想通了。
想通了?
没有。我笑了,他只是不想再白费力气了。想不通没关系,不反对就行。
窗外的蝉鸣声渐渐弱了——八月底了,夏天快过去了。秋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一丝凉意,拂过我的脸颊,像是一只凉凉的手在轻轻抚摸。远处的天空开始变得高远而澄澈,那种属于夏天的闷热和潮湿正在一点一点地消散,取而代之的是秋天特有的干爽和清冽。院子里的梧桐树开始落叶了,枯黄的叶子在风中打着旋儿飘下来,落在青砖地面上,发出极其细微的沙沙声,像是有人在轻声耳语。
大势已定。
无人能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