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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晟在天牢里关了七年。
他原本以为,自己会死在那里。
可亲政大典过后不到一个月,萧承稷忽然下了一道只有六个字的旨意——
“放镇北王出牢。”
没有大赦,没有昭雪,连罪身都没替他脱。满朝哗然,赵朔连夜进宫劝阻,萧承稷只说了一句:
“让他出去,亲眼看看这江山。”
“看完了,愿回牢的,牢门不锁;愿走的,天高海阔。”
走出天牢那日,萧晟站在城门口,看着往来的人流,久久没有迈步。街上的百姓穿着整洁的衣裳,米铺门口排着队,人人脸上带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安稳。
他沿着长街走了一程,路过一间新开的村学,听见里面几十个孩子齐声念着“人之初,性本善“。他愣在原地,听了很久。
他继续走,走到城外的农田边。田里的稻子已经收割,新稻茬齐整地排列着,比他从前的军田种得还好。一个老农蹲在田埂上,正跟几个年轻人讲解来年的选种。
萧晟站在田边,看了很久,忽然问了一句:“这些,是谁教的?”
老农抬头看了他一眼:“宫里铁大人编的书,太后娘娘颁的令。咱这儿的地,就是用铁大人推广的种子种的。”
萧晟没有再说话。
他回到城中,坐在一间茶棚里,要了一壶最便宜的茶。茶博士端上来时,随口说了一句:“客官看着面生,头一回来京城?”
萧晟低声道:“头一回。”
他不是头一回。
可这座城,他已经不认识了。
第二日,铁蛋在司礼监见了萧晟。
萧晟站在他面前,看着这个曾经跪在自己面前收金子的人,如今身形挺拔,眉目沉稳,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唯唯诺诺的太监。
他沉默了很久,才开口:
“你赢了。”
铁蛋没有接话。
“你让本王看了那些田、那些孩子、那些米铺。”萧晟抬起头,眼睛发红,”你让本王知道,本王输了,不是输在刀上,是输在——你让百姓吃上了饭,而本王只想让他们去送死。”
铁蛋沉默了一会儿,才道:“王爷,您不是输给奴婢。您是输给了这个时代。您以为,打仗就能赢天下。可天下,从来不是靠打仗赢来的。”
萧晟低下头,肩膀微微发抖。
片刻后,他忽然抬起头,盯着铁蛋,声音发颤:
“本王在牢里,整整想了七年。”
“想刀为什么钝,兵为什么不听号令,粮为什么半路就断。想到最后,只想明白一件事——”
萧晟抬起头,眼睛发红。
“本王从收买你的那天起,就已经输了。”
“本王给过你金子,给过你封侯的饼。”他笑得比哭还难看,“可太后给了你什么?一张杌子,一盏茶,一件亲手做的袍子。”
“本王买你的忠心。她只管你的冷暖。”
“高下立判。”
铁蛋没有说话。
萧晟咬着牙,一字一句地问:
“铁蛋,本王只问最后一句——若当年本王真心待你,你我今日,会不会是另一副局面?”
铁蛋看着他,沉默了很久,才低声道:
“王爷,这个问题,奴婢答不了。”
“奴婢只能告诉您——金子是买命的钱,饼是画给死人看的。您若真懂‘真心’二字,当年就不会拿十七万条人命,去赌一把龙椅。”
“您若没有谋反,没有那些杀孽,安安分分做您的镇北王——没有人能把您怎么样。”
“您走到今天这一步,跟奴婢没有关系。跟您自己,有关系。”
萧晟怔怔地看着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铁蛋站起身,最后说了一句:
“王爷,您好自为之。”
说完,他走到门口,又停住。
“王爷,三司已经议完罪了。”他没有回头,“削爵为民,依谋逆律,处宫刑。三日后执行,刑部监刑——不是奴婢的意思,是大乾的律法。”
“您毕竟是先帝的亲王。奴婢能替您求的,只有一条:行刑之后,送您去南城的院子安置,官府看管,不死。”
“生死,就看您自己了。”
说完,他转身走了出去。
身后,萧晟坐在空荡荡的驿馆里,久久没有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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