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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彪盯着碗里那层油花,喉咙一下子紧了。
他想喊。
可他张不开嘴。
“宿主。”系统开口了。
“我知道。”梁彪在心里应。
“这锅汤,谁喝谁死。”
“我知道。”
“那你打算怎么办?”
梁彪没答。
他看着那一桌子人,脑子里,涌上来另一个人的一生。
记忆里,李念也常常这样,坐在桌边,看着这一家人吃饭。
她不是吃不下。
她是不想让人看见,自己用脚吃饭的样子。
有一回,她学着用脚夹菜,夹了半天,一根豆角滑了三回。她一抬头,满桌子的眼睛都落在她脚上,那眼神,说不上是心疼,还是别的什么。
打那儿以后,她上桌就总往最边上坐。能不吃,就不吃。
她查过假肢。
出事之后,她在网上搜了半宿。最普通的一对机械手,也要二三十万。好一点的,上百万。
她盯着那个价格,盯了很久。
二三十万。
这个数,她本来,是有的。
八十六万,够她装一对好手,够她请个护工,够她租一间自己的屋子,安安稳稳过完下半辈子。
可那笔钱,没了。
变成了哥哥的彩礼,哥哥的婚房,哥哥婚礼上那挂震天响的鞭炮。
妈那句话,她记了三年。
“这钱搁你手里,你一个姑娘家,攒着不也是给婆家?”
那天她躺在炕上,一个字都没应。
可从那天起,她再没叫过一声“妈”。
她不是不领哥哥的情。
可有时候,看着哥哥那套用她的命换来的房子,她心里就堵得发慌。
她恨的,不是哥哥。
她恨的是,凭什么。
凭什么她断了手,哥哥却能风风光光娶媳妇、住新房、抱孩子。
凭什么那笔断了手的钱,最后换来的,是别人一家的团圆。
就凭她是个女孩?
妈隔三差五打电话来,翻来覆去是那几句:“你哥最近忙不忙?乐乐期末考了几分?家里那亩地,你爸还种得动不?”
末了,才想起来似的补一句:“你在那边……挺好的呗?”
挺好。
她能说啥。
过年走亲戚,有个婶子当着满屋子人的面叹气:“念念这身子,往后可怎么是个头啊。”
满屋子人,没一个接话的。
村里的孩子不懂事。有一回,几个小娃追在她后头拍手:“没手姑姑!没手姑姑!”
这是为了笑话自己的那个侄子,也笑话她。
她躲回屋里,一整天没出门。
李念学会了用脚做很多事。
用脚刷牙,用脚梳头,用脚夹着笔在纸上划字。旁人几分钟能干完的事,她要在床上折腾小半个钟头,累得一身汗。
夜里她梦见自己有手了,伸手去够桌上那杯水。一睁眼,两条袖子还是空的。
她盯着天花板,一直躺到天亮。
她也试过找活儿干,网上接了个打字的兼职,一天挣几十块。哥哥知道了,把手机往她面前一放:“你还弄这个干啥,累眼睛。哥养你,饿不着你。”
哥养你。
这三个字,听着像好话,砸下来,比骂她还沉。
有回半夜,她起来上厕所,听见阳台上有动静。哥哥蹲在那儿抽烟,压着嗓子跟嫂子说:
“……这日子,啥时候是个头。”
买那瓶药,是头一天的事。
镇上的农资店就在粮店旁边。她跟店主说,院里那片菜地生了虫。店主还夸她心细,给她挑了个劲儿大的。
回来的路上,她把瓶子裹在怀里,用胸口和下巴夹着,一步一步走回了家。
路上碰见同村的婶子,笑着跟她打招呼:“念念回来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