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肩膀正撞在桌角上。桌上那盆滚烫的汤,连着盆,被撞得“哗啦”一声,翻扣在了地上。
热汤泼出来,大半渗进了泥地,剩下的,糊了一地。
满屋子人,全惊住了。
“哎哟!”妈一声惊呼,手里的筷子都掉了。
“没事吧你?”哥哥一个箭步冲过来,伸手想扶他。
可那双手伸到一半,又僵在了半空,妹妹没有胳膊,他不知道该往哪儿扶。
他愣了一瞬,才改用手去掰梁彪的肩,把人往上带。
“我的排骨……”乐乐看着地上那摊汤,嘴一撇,“哇”地哭了。
“别哭别哭,没了再买。”周兰赶紧去抱孩子,回头又冲哥哥喊,“你快把她扶凳子上!别磕着头!”
梁彪被哥哥半扶半抱着,挪到凳子上坐下。
他垂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
一半是装的。
一半,是真的后怕。
要是再晚半步……
那锅汤,没了。
连盆带汤,全泼在了地上,一脚踩过去,黏糊糊的。
周兰拿着抹布一边擦地,一边念叨:“我说啥来着,这孩子就是缺钙,腿软。多好的一锅汤,可惜了。”
“可惜啥。”妈在旁边心疼地拍他后背,“人没事就行。孩子身子要紧。”
“城里大夫没给你看过?”爸难得开了口,闷声道,“腿软这毛病,得补。”
“回头我给你买两瓶钙片。”周兰接话。
梁彪低着头,没吭声。
他听着这一家人你一句我一句……
没有一句埋怨。
没有一个人问他,为什么把汤撞翻了。
他的鼻子,忽然有点酸。
这一家人,没有一个坏人。
他们只是,从头到尾,没有一个人,真的低头看过她一眼。
那晚,就在乡下住下了。
妈把西屋的炕烧得滚烫,铺了两床厚被子,还念叨着要过来给他掖被角。周兰把乐乐哄睡了,又端来一碗红糖水,搁在他手边:“喝了暖暖胃。”
梁彪没法端。他只能低下头,用嘴去凑碗沿,抿了两口。
有点烫,也有点甜。
周兰在旁边站着,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道了句:“你哥在外头呢,你有事喊他。”
后半夜,一家人都睡了。
老宅的炕硬。梁彪躺在上头,睁着眼,一点睡意也没有。
他在等。
等院里最后一点动静停掉,等爸回屋,等蛐蛐叫盖过所有响动。
没有手,睡觉都是件难事。他侧着身,两条空袖子压在身子底下,怎么都别扭。他翻来覆去试了好几回,才找到一个不那么难受的姿势。
忽然,后背痒了起来。
他想挠。胳膊一动,才想起自己没有手。
他只能翻过身,拿炕沿去蹭,蹭了半天,越蹭越痒。
梁彪躺在那儿,心里头泛起一阵说不出的难受。
六个世界了,他头一回知道,挠个痒都能是件难事。
门外,响起了脚步。
有人掀开门帘,是哥哥李军。他没开灯,摸黑走进来,在炕沿边站了会儿。
“念念。”他把声音压得很低。
“嗯。”梁彪应了一声。
“今儿……吓着了吧。”
“没有。”
哥哥沉默了一阵。
“那锅汤,”他忽然说,“你是不是闻出啥来了?”
梁彪心里一紧。
“没。”他道,“就是觉得味儿不对。”
哥哥“嗯”了一声,也不知信了没信。
又过了一会儿,他才闷闷地开口:
“念念,你要是在城里住得不舒坦,就跟哥说。别自个儿憋着。”
梁彪没说话。
黑暗里,他听见哥哥长长地叹了口气。
“这个家……是哥没本事。”
说完,他起身,替梁彪把被角掖了掖,轻手轻脚地出去了。
梁彪躺在炕上,望着门口那片黑。
他忽然有点替李念,心疼起这个哥哥来。
李念记恨的,从来就不是这个笨手笨脚的哥哥。
外头,蛐蛐叫得正欢,一声,一声。
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白天的画面:周兰手里的勺子、乐乐哭着看那摊汤、爸按灭的烟头、妈那句“人没事就行”。
还有记忆最深处,那一桌子坐着的人。
那几个“睡着”了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