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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午的日头穿透乌云，把李家村晒得热气蒸腾。

李家村老宅的木门被吱呀一声推开。

李平安手里拎着一双滴着黏稠泥水的牛皮水鞋，大步跨过门槛。

他身上的深灰色西装上沾满了刺鼻的轻柴油机油味，领口上结着一层白花花的海盐干霜。

堂屋的红木八仙桌周围坐满了杨家的长辈和亲戚。

大姐杨秀英、二姐夫、三姐夫，连住在隔壁村的几个表叔也全赶了过来，屋里的旱烟味浓得呛人。

母亲杨母正端着一只黑铁茶壶给大伙倒水。

一见李平安进门，杨母手里的茶壶猛地摔在桌面上，滚烫的粗茶水溅了一桌子。

老太太一步抢上前去，一把扯掉李平安手里的脏胶鞋，狠狠掼在青石板天井里。

“你还知道回来啊？！”

杨母两只眼睛哭得像烂桃子一样肿，枯瘦的手指直直戳在李平安的脑门上。

“你现在是全省登了报纸的大老板！手底下管着几百号工人！”

“为了城东鲁瘸子那群偷鸡摸狗的烂水鬼，你自个儿开着船往九级风浪的黑龙潭里扎？！”

“万一有个三长两短，你扔下若瑜和两个娃娃，你让我这把老骨头怎么活啊！”

大姐杨秀英端着一大碗热气腾腾的浓姜汤快步走过来，把碗重重顿在八仙桌上，脸拉得老长。

“平安，不是大姐说你，你这回办的事太没边际了！”

杨秀英解下腰间的围裙擦着眼角。

“鲁瘸子是什么人？那是城东出了名的混子！平时在码头上收保护费、拉私网，见着咱们杨家的车都要吐唾沫！”

“他们自个儿财迷心窍跑去挖毒螺蛳，毒死了也是老天爷收他，你凭啥拿自个儿的命去替他扛雷？！”

二姐夫也翘着二郎腿在旁边附和。

“就是啊平安，现在县里多少人眼红咱们平安集团？”

“你这一出海，县里的领导电话全打到村委会上来了，都说杨老大太爱管闲事，逞能早晚得栽跟头！”

李平安站在屋子正中央，任由母亲和大姐数落。

他神色平静，没有出言顶撞。

陈若瑜端着一只青花瓷大深盆，从灶房轻轻挑帘走入堂屋。

盆里盛着冒着热气的温水，水面上飘着一条雪白的棉布毛巾。

陈若瑜走到李平安身前，没有看周围七嘴八舌的亲戚。

她伸手解开李平安被海水打湿的西装扣子，把大衣挂在椅背上。

随后拧干了热毛巾，细致地擦拭着李平安脖颈和耳后结满的白色盐霜。

她的手很软，动作极轻，毛巾掠过皮肤，驱散了整夜深潜带来的刺骨阴冷。

李平安端起桌上的大黑瓷碗，仰头将辛辣滚烫的姜汤大口灌入喉咙，一饮而尽。

滚烫的汤水顺着食道落入胃底，周身腾起一层细密的暖汗。

李平安把空碗放在八仙桌正中央，发出沉闷的磕碰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