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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妧拿起第一封,信封上的字迹端正沉稳,是时安的。
拆开来看,信写得不长,可字字落得实在。
陆衍从外头进来的时候,沈清妧已经把信看了一遍,手搁在纸页上没动。
谁的信?
时安的。
陆衍在她对面坐下来,拿起桌上另一封拆了,扫了两行。
这封是念安的,又在跟我报账了。
沈清妧没理他,把时安的信又从头看了一遍,看到中间某一段的时候手指在纸面上停住了。
怎么了?陆衍抬头。
你自己看。沈清妧把信递过去。
陆衍接过来,目光落在她手指按着的那几行字上,一字一字读了下去。
读完之后他把信放到桌面上,没有马上说话。
屋里安静了一阵子,灯芯噼啪响了一声。
十所义诊堂。陆衍的声音慢。
上万贫病。
这孩子,比咱们当年走得快。
沈清妧把信重新拿回来,指腹从那行字上划过去。
时安在信里写的是:娘,您传给孩儿的这方天地,孩儿用它在京城开了十所义诊堂,救了上万贫病,您说的守心者得之,孩儿日不敢忘。
堂,他把空间藏书阁里整理出来的几套基础医典重新编了教本,已经发下去了。
沈清妧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里,手指在封面上摩挲了两下。
陆衍。
你还记得当年我在凉州给那些流民看诊的时候说过什么吗?
你说的话太多了,哪句?
沈清妧白了他一眼。
我说,若有一天天底下每个穷人都能看得起病,我就算没白活这一辈子。
陆衍靠在椅背上看着她,灯火在两人之间跳着。
如今呢?
如今时安替我走了一大截了。沈清妧把信封搁到桌角。
十所义诊堂只是开始,他信里说了,明年要推到江南和西北去,三年之内覆盖十七省。
陆衍的手伸过来拿起念安那封信。
你再看看这封。
沈清妧接过去拆开来看,念安的字比时安的潦草些,写得也随性,可条理分明。
信里说清妧堂今年在西域的三家新分号已经站稳了脚跟,百川会的商路延伸到了更远的地方,跟几个番邦的药材互市也谈妥了。
末尾加了一句:娘,您别操心了,商道的事我全盘接住了,您安心在凉州种您的药材,别忘了给我寄些祁连山的野杏干,京城买不到那个味儿。
沈清妧看完把信放下来,摇了摇头。
这丫头,什么时候都忘不了吃。
随你。
我哪有这么贪嘴。
陆衍没吭声,只是笑了笑。
沈清妧坐了一会儿,从袖中摸出那只玉镯搁到桌面上。
灯火下那只镯子还是莹润的,花纹还是细密的,跟三十年前第一次戴上手腕时一模一样。
陆衍,我想把这个寄回去给时安。
陆衍的手从茶碗上松开了。
你确定?
确定了。沈清妧的指尖在镯面上转了一圈。
上回传承的时候,镯子还在我手上,时安只是被灵泉认了,正式的接手还没完成。
她把镯子拿起来对着灯光看,莹莹的微光从玉面上浮起来,照着她的脸。
这只镯子跟了我三十年了,从流放路上到凉州,从凉州到京城,从京城又回到凉州。
陆衍起身走到她身旁,在旁边那把椅子上坐下来。
舍不得?
舍得。沈清妧把镯子放回桌面上。
该放手的时候就得放手,当年我娘把它塞到我手里的时候也只犹豫了一息。
她的手从镯子上收回来,放到膝上。
不过,我留一缕感应。
什么意思?
镯子交给时安之后,我跟那方天地的联系不会完全断掉。沈清妧的声音放得很轻。
当年我在《柳家本纪》里头看过,历代传人正式交接之后,上一任传人可以保留一缕极淡的感应,能知道那方天地是否安好,但进不去了。
陆衍看着桌面上那只镯子,灯光在玉面上映出一小团暖色的光斑。
够了。他说。
够了。沈清妧点了下头。
进不去没关系,知道它好好的就行。时安会替我守着,他做事我放心。
陆衍把镯子拿起来,找了块软布仔细裹好。
明天让来福找个妥帖的人送回京城去。
沈清妧靠在椅背上,抬头看着屋顶的横梁。
陆衍。
我这一生,前世今生两段路,到如今,圆满了。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她的声音没什么波澜,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或者明天要种什么药材。
可陆衍听出来了,那股子平静底下压着的东西,是真正的释然。
不是勉强的,不是说给别人听的,是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松弛。
前世白手起家,拼了半辈子命,到头来一场车祸什么都没了。沈清妧的声音慢下来。
穿过来之后满门抄斩流放三千里,我那时候想的只有一件事,活着。让家人活着。
陆衍没打断她,灯芯又爆了一声,火光晃了晃。
后来活下来了,翻了案了,沈家起来了,清妧堂开遍了十七省,医学堂写进了律法。
沈清妧的手指在膝上交叠着。
如今时安守着那方天地救人济世,念安守着商道富国惠民,珩儿功成身退安享晚年,萧承坐稳了太子的位子。
她偏过头来看着陆衍。
你说,还有什么不圆满的?
陆衍的手覆上她交叠的手指。
有一件。
什么?
你还没好好歇过一天。
沈清妧愣了一下,旋即笑出声来。
那明天开始歇。
说了多少回了,每回都是明天。
沈清妧把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站起身走到窗边。
夜风从窗格子里渗进来,带着杏花和草药混在一起的香气。
行,从今天开始歇。她推开半扇窗,月光涌进来铺了一地。
那方天地有时安守着,清妧堂有念安撑着,朝堂有珩儿和萧承看着。
她回过头来,月光和灯光一起落在她脸上。
我沈清妧忙了三十年,也该含饴弄孙了。
陆衍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她身旁。
这话我替你记着,往后你要是又闲不住往诊室里钻,我就把今晚这句话搬出来。
我看诊是我高兴,跟闲不住有什么关系。
好好好,你高兴就好。
窗外的月亮挂在祁连山的山尖上,又圆又亮。
沈清妧靠着窗框站着,陆衍靠着她站着,两个人谁都没再说话,就那么看着月光把院子里的药田照得清清楚楚。
过了好一会儿,沈清妧忽然开口。
陆衍,你说时安那十所义诊堂,会不会以后变成一百所?
“会的。”陆衍的声音从她耳边传来,带着一种笃定。“一百所打不住,往后怕是要遍布大燕每一个县。”
沈清妧扭头看了他一眼,月光把他半边脸照得清清楚楚,那双眼睛里没有敷衍的意思。
“你倒比我还有信心。”
“不是信心,是看着时安这孩子做事的法子就知道。”陆衍把窗子关了半扇,夜风收了些。“他不像你当年那样孤注一掷拿命去拼,他走的是水磨工夫的路子,一步一步往下扎根,扎得稳当。”
沈清妧没反驳,端起那碗已经凉了的茶喝了一口。
“娘的心愿,沈家的根,都传下去了。”她把茶碗搁回桌面,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
陆衍听见了,没接话,走过去把她手里那封信拿起来又看了一遍。
“时安这信里还说了一件事你没注意。”
“哪件?”
“最后两行。”陆衍把信翻到末尾,念了出来。“娘,孩儿的长子已满三岁,聪慧灵敏,对草木药石格外亲近。孩儿斗胆揣测,这方天地的下一任传人,或许就在眼前了。”
沈清妧从椅子上坐直了。
“三岁就对草木亲近?”
“你六岁闻到灵泉的气息,时安也是六岁。”陆衍把信放回桌上。“这孩子三岁就有感应,比你们都早。”
沈清妧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没说话,可嘴角那道弧线收不回去了。
“高兴就笑呗,忍着做什么。”陆衍在对面坐下来,支着下巴看她。
“谁忍了。”沈清妧把脸别过去,可声音里头的笑意遮不住。“不过是个三岁的孩子,八字还没一撇呢,你就替人家安排传承了。”
“我可没安排,是你儿子自己写的。”
沈清妧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把方才关了半扇的窗子又推开了。杏林里的风裹着草药的味道灌进来,她深深吸了一口。
“陆衍。”
“嗯。”
“给时安回一封信吧。”
“你说,我写。”
陆衍起身从柜子里翻出笔墨纸砚,铺开了搁在桌面上,蘸了墨等着。
沈清妧背对着他站在窗前,声音一句一句地落下来。
“时安吾儿,来信收悉。十所义诊堂之事,娘甚慰。你信中所言守心者得之四字,正是这方天地的根本,你记着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