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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网恢恢,疏而不漏。」——《道德经》第七十三章
「和大怨,必有余怨,安可以为善?」——《老子》第七十九章
钱守仁在招待所坐了一夜。不是睡不着,是
凌晨,英子醒来,看见钱守仁坐在窗边,背挺得很直,嘴唇翕动,没有声音,眼睛闭着。不是在打盹,是在阴间断案。
醒了?钱守仁睁开眼,他的眼睛在黑暗中居然是亮的,是瞳孔的反光度异常高,像两面无磨损的铜镜。
您在断案?
刚才手,一个人拿砖头砸了另一个人的后脑。受伤的送医院了,人没死。但这个案子阴司也得审,因为打人的那个人,他上辈子是被打的。这一世换成他来打,业力反噬了。
怎么判?
不判,让他们自己对质。阴司的断案原则不是惩罚,是让双方明白因果。明白了,业力自消。不明白,再轮回。钱守仁从口袋里摸出一支铅笔,在一个小本子上记了一笔。今晚就这一个小案子。
您累吗?
钱守仁把铅笔夹在本子里,他沉默了一会儿。累的不是审,是看。
看一个人的业力图谱。有些人一辈子信佛行善,业力图谱上却是密密麻麻的红叉。不是他自己的,是别人转给他的。祖辈欠的债,祖父去世了,业还在。这个业会往下传,传到下一代最弱的那个人身上。我能看到每一个红叉的出处,看到谁把业转给了谁。但我没法改。
为什么不能改?
因为业力不是惩罚。钱守仁说,它是记录,改掉业力等于篡改因果。改了以后,
英子靠在床头上,窗外天快亮了,东方泛青。教授,您看了三百年,有没有见过一种业不是人转的,是一块土地上自动生成的?
怨妖。
您知道?
阴司的档案里有一整柜是关于怨妖的。钱守仁把烟斗点上,不是为了抽烟,是为了让烟有个走向,看起来像在思考。怨妖的本质不是鬼,是土地的记忆。一群人死在一片土地上,他们的记忆渗进了土里。长时间没人处理,记忆就发酵成怨。怨再发酵,就成妖。种仙行动里镇压的那个怨妖,我在地府的档案上见过。湘南市地下那个,九万七千条未归的怨。悲空法师吞了六成,剩下的四成还在他体内。他在等,等这四成怨被他的意识慢慢净化。净化的速度取决于,外面的世界还有多少怨。
什么意思?
悲空的种仙不是一锤子买卖。他的封存是持续的、在线的。外面每多一份怨,他的净化就慢一分。外面每少一份怨,他的净化就快一分。所以悲空一直在等,等外面的人把怨变少。
英子看着窗外。太阳冒出地平线,麦田从绿色变成了金色。所以他不是在封存,是在陪跑。
钱守仁点头。种仙的本质,不是把一个人关起来,是让一个人坐在那里,变成一个持续的、作用于这片山河的稳定的力。天边开始微亮,他把笔夹进本子。
天亮后,钱守仁接到了一个当地妇女的请求。巨鹿城北一个妇女想观落音,见三天前去世的母亲。
我得去一趟。钱守仁说。
我们能跟着吗?英子问。
可以,但到了地方别出声。观落音的时候
三人出了招待所,沿着城北的土路走。路边全是在翻地种玉米的农民。拖拉机突突地响。
妇女叫赵素云,四十五岁。三天前她母亲杨秀兰去世,心肌梗塞,走得太快,她没来得及赶到医院见最后一面。赵素云说她心里有个结,母亲走之前有没有话要跟她说。如果有,她没听到这辈子都不安。
钱守仁在赵素云家堂屋里摆了场面。比起闽南观落音的大场面,用最简单朴素的方法:一张八仙桌、桌上放一杯清水、一块红布、一支蜡烛、一张黄纸。
赵素云坐在桌前左手边,眼睛上蒙着红布。钱守仁握住赵素云的双手手腕,闭眼低语,不是念经,是把她的意识频率,逐渐滑入他体内阴差场开辟的过渡段。声音非常低,英子站得很近也听不清内容。大约过了两分钟,钱守仁的手开始颤抖。颤抖从手腕传到赵素云的手腕,随后赵素云整个人开始轻微地晃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