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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正死后的第二晚,安全点里几乎没人真正睡着。
材料铺了满桌,一份压一份,像把过去十二年里所有没来得及说完、没来得及走完的东西都重新摊了出来。窗外天色很黑,屋里只有一盏台灯亮着,灯光不算强,却把纸页边缘照得格外冷白。
和前几天那种单纯的高压不同,这一晚的屋里还压着另一层东西。周正的死像块石头砸进每个人心里,表面上没人一直提,可它始终横在那里,让所有判断都带上了一点被逼快的重量。谁都知道,再慢一步,下一个被清掉的人就可能不再是周正,而是名单上任何一个他们还没来得及碰到的节点。
苏晚坐在桌边,从下午一直整理到深夜。
不是机械地归类,而是重新梳理整条链条里的所有脆弱点。
顾怀安已经开始清人。
那就意味着,任何一份还没彻底固化的证据、任何一个还没完全锁死的流程、任何一条只能靠某个人口供才能接上的线,都会成为下一个被动刀的地方。
她把桌上的资料分成四组。
一组是遗书、地窖账册和档案馆底联,属于源头证据;
一组是电子文件、资金流水和权限调阅记录,属于系统性证据;
一组是周正、旧案协查人、外围运输线等涉及人证和活口的部分;
最后一组,则是顾怀安近一周内所有异常动作的时间轴。
陆沉渊坐在她对面,手边摊着几张空白纸,正在把她整理出的内容压缩成另一套“收网版指令图”。和前几天交给张厅长看的那一版不同,这一次不是讲顾怀安做了什么,而是讲他接下来最可能怎么动、哪几个节点必须提前卡死、哪几条线不能再留活口风险。
两人一整晚几乎没说太多无关的话。
偶尔一句,也是围着材料。
“南线转运这块,再往前能不能再找一层对接人?”陆沉渊问。
苏晚低头翻了几页,手指停在一处备注上:“如果按档案馆那份‘移三留一’,剩下三份里至少有一份曾经走过市政外包库。那个库后来挂名转给了秦妍名下一家空壳公司。”
陆沉渊抬眼看她:“你怀疑她截过东西?”
“不是怀疑她截过。”苏晚抬手在那行字旁边画了个圈,“我是怀疑她知道自己截到的是什么。”
傅砚深和江屿也在线上同步看这一版梳理。听到这里,傅砚深低声说:“如果秦妍真知道一部分隐藏记录,她现在还没全部吐出来,就说明她不仅想借我们扳倒顾怀安,还在给自己留牌。”
江屿冷笑:“她这种人,不留牌才奇怪。”
苏晚没接这句。
她只是继续往后翻,把秦妍和顾怀安过去三个月的几次资金异动单独抽了出来。之前他们一直把重点放在青巷旧案和系统链条上,秦妍这条更多被当作临时合作方来看待;可现在周正一死,所有“可能留活口风险”的部分都必须重估。
顾怀安会清场。
秦妍也不可能什么都不替自己打算。
“这个时间点她如果私留资产记录,不是单纯贪。”苏晚轻声说,“更像是准备在最后一刻拿来换命。”
陆沉渊听出她语气里的变化:“你打算利用她这点私心?”
“不是利用。”苏晚说,“是预埋。”
她抬头看向众人共享的屏幕,声音不高,却清楚得很。
“顾怀安现在最大的心理支点,是他还觉得秦妍和外围资产线在自己掌控里。只要他以为这部分稳,他的很多急撤就会往那边走。可如果我们提前知道秦妍手里还攥着什么,关键时刻就能借她这一点私念把顾怀安多逼出一步。”
傅砚深沉默两秒,点头:“有道理。”
江屿也接上:“而且顾怀安现在已经开始杀自己人,他和秦妍之间的信任本来就很脆。只要稍微撬一下,这条缝就会变大。”
谈到这里,话题终于从周正的死慢慢转向下一步怎么做。
不是因为谁忘得快。
而是因为他们都明白,真正对得起那条命的唯一方式,不是反复沉在悲愤里,而是把悲愤磨成更准确的判断。
苏晚把关于周正的那份记录重新夹进总材料最前面,轻声说:“这一页不能拿掉。”
陆沉渊看向她。
“为什么?”
“因为这不是附带损失。”她垂着眼,把纸页边缘压平,“这是顾怀安开始明着灭口的证据。专班后面所有节奏都要记住,周正不是旧案余波死的,是顾怀安为了保现在,亲手再杀的人。”
屋里静了一瞬。
没人反驳。
陆沉渊看着她,忽然想起最早见到她的时候,她也总是这样。不是情绪不重,而是情绪越重,越会逼自己去抓住真正有用的那一部分。像是在最难受的时候,也从不肯把自己完全交给失控。
他伸手把她面前已经冷掉的水换成新的热水。
“喝一点。”
苏晚接过杯子,指尖碰到杯壁时,被那点热意烫得微微一松。
她这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坐了很久,肩颈僵得发硬。陆沉渊绕到她身后,双手轻轻压上她肩膀,替她一点点把绷紧的地方按开。
动作很稳,也很熟。
苏晚原本还在盯着资料,没一会儿就忍不住闭了闭眼。
“重吗?”他低声问。
“还好。”
“骗谁。”
她唇角很轻地动了下,像是想笑,又没完全笑出来。
“我现在要是说很重,你是不是又不让我继续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