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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塔空腔里的铁盒,比想象中小。
它被放在旧放映室地面下方的夹层里,外面裹着一层防潮布。施工队把水泥切开时,灰尘扬了满屋。苏晚赶到现场,先让所有人退后,等空气里的浮尘沉下去,才戴上手套蹲到坑边。
陆沉渊站在她身后。
“能开吗?”江屹问。
“先不急。”苏晚用手电照过铁盒边缘,“盒盖缝隙有旧蜡痕,可能封存过。我要先取表面微量。”
温知予也来了。她站在旧放映室门口,脸色比平时白一些。这里很可能是沈聿被囚禁过的地方,哪怕她嘴上不说,所有人都知道她此刻承受的压力。
苏晚取样时动作很慢。铁盒表面有三类痕迹:旧灰、蜡封残留,以及一处很浅的摩擦印。摩擦印像是盒子曾被拖动过,方向朝向墙角。
“这个盒子不是最初就放在这里。”她说,“有人后来移动过。”
江屹皱眉:“三年前之后?”
“需要检测,但痕迹新旧不一致。蜡封很老,拖痕相对新。”
陆沉渊看向墙角:“也就是说,白塔封存后,还有人进入过空腔。”
现场一下安静。
如果有人在顾老落网后、甚至近期进入过白塔空腔,那说明这条线内部仍有未暴露的人。
铁盒被送回市局做无损开封。晚上八点,技术室里只剩仪器轻微的嗡鸣声。苏晚站在玻璃外,看着同事一点点打开盒盖。
里面没有炸药,也没有机关。
只有一只旧录音笔、几张受潮的照片、一枚警徽残片,以及一本用塑料袋包住的小册子。
温知予看见警徽残片时,呼吸明显停了一下。
“沈聿的?”苏晚问得很轻。
温知予没有立刻回答。她盯着那枚残片,眼眶微红,却仍然保持着法医的冷静:“要比编号。”
江屹让证物组立刻编号封存。陆沉渊看着那只录音笔,眼神很深:“如果还能修复,里面可能有沈聿最后留下的东西。”
这句话让所有人都沉默了。
苏晚忽然想起下午交流会上教授说过的“共同叙事”。创伤不是被压进更深的地方就会消失,它总会以某种方式回来。白塔空腔里的铁盒,就是被压了三年的叙事。现在,它终于被挖出来。
可要打开它的人,也必须承受它。
晚上十点,傅砚深赶到市局。
不是因为案子需要心理侧写,而是温知予打电话叫了他。她打电话时语气很平,只说:“你不是说每周一次心理疏导?今晚有空吗?”
傅砚深十分钟后就到了。
温知予看见他,第一句话是:“别用那种同情的眼神看我。”
傅砚深举起手:“我还没来得及看。”
“你最好没有。”
苏晚站在旁边,忽然有点想笑,又笑不出来。
傅砚深没有急着让他们做什么。他只是把人带到支队一间空会议室,关掉一半灯,倒了几杯温水。
“今天不做正式咨询。”他说,“先做一个简单的稳定练习。你们刚从高压现场回来,大脑还停在警戒状态里,需要先让身体知道,现在是安全的。”
江屹本来站在门口:“我就不用了。”
温知予冷冷看他:“你进来。”
江屹:“……”
陆沉渊低头笑了一下。
傅砚深让他们坐下,先做呼吸,再做环境定位。说出此刻能看见的五样东西,能听见的四种声音,能触到的三种质感。这个练习简单得让江屹一脸抗拒。
“这真的有用?”江屹问。
傅砚深把水杯放到他面前:“你可以理解为给大脑做现场定位。你们办案会保护现场,心理干预也是让大脑知道,现在哪个现场已经结束,哪个现场还在眼前。”
江屹皱着眉:“听起来很玄。”
“你查案的时候通过痕迹判断时间、地点和事件顺序。”傅砚深说,“创伤后的大脑有时会把过去和现在混在一起。这个练习就是重新标注时间、地点和安全状态。”
苏晚听懂了。
她忽然觉得这个比喻很准确。那些突然闯进脑海的旧画面,就像没有编号的证物,混在当下生活里。定位练习不是把它们丢掉,而是重新贴标签:这是过去,那是现在。
陆沉渊坐在她身边,手指搭在膝上,起初仍有些绷。苏晚没有立刻去握他,只把自己的手放在桌面上,离他很近。他看见后,指尖慢慢松开。
“我看见桌子、椅子、门、杯子、陆沉渊。”江屹硬邦邦地说。
傅砚深点头:“很好。”
温知予:“你最好别把陆沉渊当东西。”
陆沉渊:“我听见了。”
苏晚终于没忍住笑出声。笑声很轻,却让会议室里的紧绷散开一点。
轮到苏晚时,她说:“我看见窗帘、白板、温水、师姐的笔、陆沉渊的手表。听见空调、走廊脚步、楼下车声、纸杯被捏响的声音。摸到椅背、杯壁,还有……”
她停了一下。
陆沉渊把手递过来。
苏晚握住他的手:“还有他的手。”
傅砚深没有打趣,只点头:“很好。把注意力拉回现在,不是为了逃避过去,而是告诉自己,过去的画面不等于现在。”
温知予一直没说话。
傅砚深看向她:“你可以不做。”
温知予沉默许久,终于开口:“我看见白板、杯子、苏晚的证物袋、江屹皱眉,还有门。”
江屹下意识摸了摸眉心。
“听见空调、你说话、走廊有人走、我的心跳。”温知予声音低了一点,“摸到纸杯、椅子扶手、还有桌沿。”
傅砚深轻声问:“现在在哪里?”
“市局会议室。”
“不是白塔?”
温知予闭了闭眼:“不是。”
苏晚心口微微发酸。
这不是治愈的全部,甚至只是很小的一步。可对温知予来说,说出“不是白塔”四个字,已经像从某个旧夜里往外走了一步。
练习结束后,傅砚深建议他们之后固定做心理疏导。江屹嘴上说“工作太忙”,但没有拒绝。温知予看着录音笔修复室的方向,最后只说:“我试一次。”
陆沉渊也点头:“我和苏晚一起。”
傅砚深看向他:“你确定是一起,不是陪她?”
陆沉渊停顿片刻:“一起。”
傅砚深把两张空白记录卡放到他们面前:“那从今天开始,先做一件小事。每次高压任务结束后,各自写三行复盘。第一行,发生了什么;第二行,我的身体有什么反应;第三行,我现在需要什么。不要写成案件报告,写给自己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