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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0章 流民安置(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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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二十章流民安置

石敢当抱起昏倒的陈婆婆,红着眼,在黑压压的人群前头,足足站了半盏茶。

他不知道该把人往哪儿送。

数千口流民,就那样堵在盐场外的官道上,前头的走不动,后头的还在往前挤。孩子的哭声,老人的呻吟,妇人心急火燎的呼唤,混着尘土,乱成一锅沸水。

场里几个老差役,腿肚子都在转筋。

使君,这、这可怎么得了……一个管粮仓的老吏,声音发飘,几千口啊!粮是有,可一下子,怎么发?发给谁?

踩也踩出事来了!

就在这时,人群前头,有人高声断喝。

都让开——!

杨云带着人,大步从坡上下来。

他先看了一眼石敢当怀里的陈婆婆,又看了看那张灰败的脸,眉头一沉,飞快下令。

病人,先抬到高地上通风的棚子里去,拿被子垫着,给温水——去请孙真人留下的医徒,先看!

孩子跟着,别叫他离开婆婆。

石敢当如蒙大赦,抱着人,跟两名差役,快步去了。

杨云转回身,登上一块高石,提气扬声。

他的声音不高,却借着暮色,清清楚楚,压过人潮,送出去。

各位父老——!

我是盐铁使杨云。这里,是朝廷的解池盐场。

你们既然走到了这儿,就到地方了。

朝廷,管你们饭吃,管你们地方住,管给你们活干——一文钱,一口粮,都不会少你们的!

人群,渐渐安静下来。

无数双疲惫、惶惑、布满血丝的眼睛,齐刷刷,望向高石上那个身影。

但是——杨云话锋一转,语气陡然严厉,几千口人,要想都吃上饭、都不出事,就得守规矩!

谁也不许抢,谁也不许挤。乱,先死的,是老人和孩子。

听我号令,分批、分队,安顿下来。朝廷,有安排。

几句话,像几根定海神针,把那将翻的人潮,硬生生压住了。

接下来的三天,盐场像一架骤然绷紧、却转得飞快的车轴。

杨云没有急着发粮。

他头一件事,是分人。

盐场前的空地上,临时划出十几道木栏。书吏们搬来案几,铺开册籍,逐队登记。

青壮男子,走这边!

妇人,这边!

老人,带着孩子的,这边!

有伤的、有病的,单独指出来,有人领着,先去看!

流民们起初懵懂,由差役和先期到场、已经安顿好的盐工们引着,一队一队,分流开来。

登名造册,一户一张竹签,写明姓名、几口人、年岁、从哪儿来、可有手艺、可有伤病。竹签一分为二,半枚给户主,半枚在册——往后领粮、领活、认人,都凭它。

周老根已经正式上工,此刻被抽来帮忙。他庄稼人出身,最懂这些人的心思,拿着竹签,一个一个安抚。

老哥,拿好喽。他把竹签塞进一个惶惶的汉子手里,这是凭据,不是卖身契!凭它领粥、领粮,丢了也不怕,册上有名有姓!

那汉子捏着竹签,手还在抖,听到不是卖身契,眼里的慌,散了些。

人分清了,第二件,是活命。

几口特大的粥锅,在高地上架了起来。

这第一顿,朝廷不讲工钱,先救命——粥,管够。

可发粥,最忌乱。

几千人一齐涌向锅边,力气小的,挤不到跟前;有力气的,领了一趟又一趟。踩踏、争抢、冒领,都是祸。

杨云立下死规矩。

按棚、按队,一户出一人,凭竹签,排队来领。

老人、孩子、病人,另开一锅,优先。

设上木栏,一队一进,领完,从另一边出去,不许回头。

灶上的人,只管舀;监粥的,在一旁盯着,一锅下多少米,舀多少碗,都有数。

他甚至定了粥的厚薄——筷子插下去,能立住,不许糊弄,也不许一下子把粮熬光。

头一天,三锅粥,从天黑熬到天亮。

队伍排得长长的,却安安静静。没有人争抢,也没有人挤倒。一碗碗热气腾腾的稠粥,递到一双双手里。

狗儿捧着碗,先吹了吹,喂给刚缓过来、靠在铺上的陈婆婆,等婆婆喝了两口,自己才小口小口地喝。

陈婆婆喝着热粥,看着守在身边的孙儿,干瘪的嘴唇,抖了抖,浑浊的泪,无声地淌进碗里。

第三件,是住处。

几千人,不能露宿。

杨云早让人勘过高地——背风、向阳、地势高,不积水,离水源不远,也离盐畦、粮仓有段距离。

新砍的竹木、芦苇、苫席,一车车运来。先期的盐工带着青壮,按划定的行列,搭起一排排简易的棚屋。

一家一棚,门朝着一个方向,中间留出通道。

棚与棚之间,隔出防火的空当,烟囱、火堆,不许在棚里乱生。

男丁集中的棚,和妇孺的棚,分开。

一排排棚屋,像雨后的蘑菇,一夜之间,在高地上冒出来。虽简陋,却遮风,挡露,比那墙根、破庙,强了百倍。

人住下了,水,成了要命的事。

几千口人,饮水、用水,绝不能马虎。

孙思邈虽在长安,可杨云提前请他写下的防疫要则,连同两名懂医理的弟子,早早就到了场。

按照孙思邈的法子,盐场定下了几条铁规。

喝的水,只从上流指定的一处取。取水、用水,分开。

污水、洗涮的水,往下流放,不许倒在水源边上,更不许流进盐畦、粥锅。

棚区外,按方位,挖下公厕,深挖,撒石灰,每天有人清理、掩埋。不许随地便溺。

垃圾、秽物,集中起来,运到远处焚烧、填埋。

棚里,要通风,勤洒扫。病死的牲口,立刻深埋,绝不能吃。

孙思邈的医徒,每日背着药箱,在棚区巡查。发热的、上吐下泻的,立刻单独安置到下风处的病棚,与众人隔开,给药,照管。

这么多人大聚,最怕疫病。那医徒年纪不大,却一本正经,跟杨云回话,净水、焚秽、隔病——只要这三条守得住,几万口人,也不怕。

杨云郑重点头。

这些道理,在后世,是常识;可在这唐初的荒滩上,是能救命的屏障。他把它们,全化成了百姓听得懂、差役做得到的一条条规矩,没有搬一个生僻词。

安顿的头一夜,杨云几乎没合眼。

他带着人,提着灯笼,把整个棚区,走了一遍。

走到一处,听见棚里有孩子,半夜饿醒,小声哭。他停下,吩咐随行军士,把预备的炒面,先送些过去,拿热水调了,给孩子垫垫肚子。

又走到一处,见一对老夫妻,缩在棚角,只盖着一床薄被,冻得睡不着。他让人,从军需里,先匀出两条旧毡,送过去。

使君,跟着的老吏,忍不住劝,东西就这么多,您今儿匀这个、明儿送那个,后头的人,怎么办?

后头的,我已经让加运了。杨云望着黑黢黢的棚区,声音不高,人刚到这一夜,最怕的,不是冷,不是饿——是没人管。

这一夜,让他们知道,朝廷看着他们,一个都没丢下。他提灯往前走,人心,就稳住了一半。

走着走着,他看见石敢当。

这汉子安顿好陈婆婆、丫丫,没歇着,正帮着差役,给晚到的人家引路、搬东西。他力气大,一个人,扛两卷铺盖,脚下生风。

看见杨云,他停下,有些局促地行礼。

石敢当,杨云看着他,你累了一天了,去歇着。

使君,俺不困。汉子搓搓手,望着四周一排排新搭的棚,瓮声瓮气,俺一路上,见过太多倒在路边的人了。要是……要是当时有人拉一把,好多人,就不用死。

如今俺有这把子力气,能多安顿一个,是一个。他低下头,俺丫丫,就是被小娘子一块饼,救下来的。俺得把这份,还出去。

杨云看着这个知恩图报、一身硬气的汉子,心里,把一个名字,悄悄记下了。

流民里,青壮,编入待工名册,等着扩建的活儿;妇人,会针线、手脚麻利的,编席、滤沙、帮灶;老人,看个物料、守个棚、拣个菜;半大孩子,不许干重活,由人领着,跑腿、送水。

连麦香,都有了去处。

她被分派到滤作的棚子里,跟着老盐工学滤沙。她手巧,心又细,别人学三天还摸不着头绪的活路,她半天,就做得有模有样。

这媳妇,手真巧!教她的婆子,赞不绝口,这细活,就得心细的人来。

麦香腼腆地笑,怀里奶着娃,手上不停,干得格外踏实——她一个弱女子,带着两个娃,本以为逃出来,只能讨饭,不想竟有一份凭手吃饭的活计。

短短数日,那几千口乱哄哄、随时会生事的流民,被一条一条规矩,编排得明明白白。

有饭吃,有棚住,有水喝,有病看,还有活干。

人心,这才真正落了地。

可就在这当口,暗处的刺,冒了出来。

安置的第三天傍晚,粥棚前,忽然起了骚动。

几个混在人群里的汉子,本是流民打扮,这会儿,却扯着嗓子,高声叫嚷起来。

乡亲们!别信他们的鬼话——!

什么招工?这是哄你们来卖命!

今天给你喝粥,明天,就逼你下畦,一天干到黑,累不死你!工钱?等着吧,一文都见不着!

他们把咱们聚到这儿,圈起来,是要把咱们当牲口使!一个刀条脸的汉子,越嚷越起劲,趁早散了,抢点粮,各奔活路去——再不走,就走不了啦!

这番话,像往人群里,扔进几块石头。

那些刚安定几天、心里本就七上八下的流民,被说得脸色发白,议论声嗡嗡地起来,人群开始往前涌。

粥棚前的木栏,被挤得咯吱作响。

几个差役,脸都白了,拔出刀,却更激起了人群的慌。

眼看一场骚动,就要起来。

就在这时,人群里,一个高大的身影,猛地挤了出来。

石敢当。

他几步冲到那刀条脸面前,铁塔似的,往那儿一站,一把,薅住对方的衣领。

你放屁!

汉子的吼声,震得周围一静。

俺问你!石敢当双目圆睁,指着粥锅,指着一排排棚屋,俺陈婆婆昏倒在路上,谁救的?俺丫丫饿肚子,谁给的饼?

这几天,老子喝的粥,稠得立筷子!老子干的活,领的安家粮,一文一毫,少了吗?!

你哪只眼睛,看见朝廷把人当牲口了?!

周老根也挤了出来,站到石敢当身边,朝四周的流民,扬声说话。

老少爷们!俺周老根,比你们早来几天!

俺把话撂这儿——这儿干活,给粮,给钱,还让俺把婆娘娃都接来了!俺种了半辈子地,没遇过这么讲规矩的主家!

这位兄弟方才喊着抢粮——周老根目光一扫,落到那几个起哄者身上,语气陡然变了,俺倒要问问,你是哪州哪县的?你登记了吗?你住哪个棚?俺怎么,从没见过你!

这话一出,那几个汉子的脸色,齐齐一变。

人群里,也有细心的,回过味来——是呀,这几个人,面生得很,不住棚,不干活,专挑人多的时候,出来嚷嚷。

杨云就在这时,到了。

他没有看那几个起哄者,而是面向骚动的流民,抬手下压,沉声开口。

乡亲们,他们的话,我不辩。

你们自己,有眼睛。他指了指粥锅、棚屋,这三天,朝廷怎么对你们,你们自己心里,有杆秤。

我只把往后的话,再说一遍——

扩建盐场,招工给佣,干一天,有一天的粮和钱。来去有路,绝不是卖身。

眼下还没正式开工,所以先发赈粥,活命。等三日后招工,按工种、按手艺,定工钱、定口粮,白纸黑字,立契画押。

这契,你们自己摁手印,自己留一份。谁敢少给一文,杨云声音一厉,你们拿着契,来找我杨云!

一席话,光明正大,落在每个人心里。

人群里,那点被煽起来的慌,烟消云散。

反倒有流民,怒气冲冲,看向那几个起哄的汉子。

对!抓住这几个搅事的!

俺就说嘛,面生得很,一来就嚷嚷着抢粮——没安好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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