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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崇基被问得连退半步,一句话也答不上来。
魏征转过身,面向御座,撩袍跪下。
陛下。老谏臣声音铿锵,民不畏死而来,正须查明。
三千人跪于宫门而不闹,这不是民变,这是民心。
臣领盐法终身监察,今日把话放在这里——此案,臣请御前公开对质,两造人证物证,当堂对个明白!
若杨云真有罪,臣与他同坐;若杨云是被冤枉的——魏征一字一句,臣请陛下,还冤者一个清白,还天下一个公道!
偏殿里鸦雀无声。
房玄龄率先出列,撩袍跪倒。
臣,附议。
杜如晦跟着跪下:臣,附议。
长孙无忌沉默片刻,也跪了下来。
武将班里,几位老将一个接一个出列。
半个朝堂,跪了下去。
李世民高坐着,目光从群臣身上缓缓扫过,最后落回窗外那个跪满百姓的广场。
严崇基。帝王忽然开口。
严崇基一个激灵,扑通跪下:臣在。
你说百姓聚众要挟,要朕弹压。李世民的声音很平,朕问你,朕的兵,是打突厥的,还是打给朕送万民状的百姓的?
严崇基额头抵地,冷汗涔涔:臣、臣失言……
朕接万民状,不接要挟。李世民站起身,声音陡然沉下来,滚过整个偏殿,传旨——
万民状,朕收下了。解池来的百姓,朕的客人,不是罪民。京兆府好生安置,热汤热水,不许有一人冻饿。
着大理寺少卿沈崇,即刻整理全案人证物证,三日内——帝王顿了顿,改了口,不,明日早朝,御前公开对质!
两造人等,一概传齐。证据真伪,供词虚实,当堂问,当堂对,当堂给朕的百姓一个交代!
在真相出来之前——李世民目光如刀,扫过满殿,谁再敢说一个,谁再敢动请愿百姓一根手指,以构陷论!
郑府后堂,此刻却乱成了一团。
郑文焕是一路跑进来的,脸色发白,平日里那张总是笑眯眯的白面脸,此刻全是汗。
叔父!不好了!解池来人了,三千多,已经进了朱雀门!
郑元寿手里的茶盏地磕在案上。
三千?老人猛地站起来,谁放他们进来的?金吾卫呢!
是……是宫里的旨意。陛下亲自下的令,让他们走到承天门,还、还让京兆府送热水送姜汤。郑文焕咽着唾沫,声音发颤,叔父,沿途百姓沿街下跪,都在给杨云喊冤,人越聚越多,拦都拦不住……
郑元寿在堂中来回走了两趟,强迫自己站住。
慌什么。老人咬着牙,几个泥腿子,跪一跪,还能把三司的铁证跪没了?严崇基会在朝上说话,严某那张嘴,死的能说成活的。
你现在就去办两件事。郑元寿压低声音,眼里闪过狠光,一,让赖张氏那边的人盯紧了,告诉她,男人孩子的仇,全看她明日一张嘴,敢退半个字,她男人的尸体连口薄棺都没有。
二,城西绸缎铺,今晚就把外账烧了。所有经手的字据,一张不留。黑鱼那边,让他这几天消失,越远越好。
郑文焕连连点头,正要走,郑元寿又叫住了他。
还有——老人眯起眼,三千人自发进京?老夫不信。这里头一定有杨云的人。查!查出是谁带的头、谁递的信,明日朝上,这就是他聚众要挟、收买人心的活证据。
郑文焕匆匆去了。
郑元寿独自立在堂中,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心里那点方才压下去的慌,又一丝丝漫了上来。
他活了五十多年,头一回发现——人心这东西,烧得了账,灭得了口,却拦不住。
旨意一下,请弹压的官员们灰溜溜退了下去。
广场上,赵内侍走到城楼边沿,把皇帝的口谕大声传了下去。
陛下有旨——万民状,陛下收下了!明日御前对质,给天下一个交代!
广场上静了一瞬。
紧接着,三千人齐齐伏下身去,叩首的声音像一阵闷雷滚过青砖。
陛下万岁——!
谢陛下——!
秦老实跪在地上,花白的头抵着冰冷的青砖,浑浊的眼泪一滴一滴砸下来,砸湿了面前那片地。
请愿的人没有走。
他们不肯走,就在广场上、在承天门外的街坊檐下,一群一群坐下来,生起了小小的火堆,要等明日对质,等恩人洗冤。
京兆府的差役们扛着大锅来回穿梭,一桶桶热水、一筐筐炊饼送进人群,没人再呵斥他们,连金吾卫路过火堆,都下意识放轻了脚步。
天,一点点黑了。
长安的百姓没有把这些远客当外人。
承天门周边几个坊的坊正挨家挨户拍门,问谁家能匀出半张草席、一条旧被。不到一个时辰,东西就堆满了广场边的廊下。
延寿坊来了两个厨子,拉着自家的锅灶,非要在广场边上支锅,说给请愿的老人熬一锅热汤。平康坊一个车行的掌柜,干脆把十几辆空车赶来,横过来围成挡风的墙,让妇孺们睡在车底。
秦老实喝着热汤,老泪纵横,拉着一个送被的坊民的手,半天说不出话。
老哥,那坊民反倒不好意思了,谢什么呢。你们替杨大人跪,也是替我们跪。往后谁家还没个难处?
火堆边,一个解池来的汉子把自己的干粮掰成两半,递给身边长安城里素不相识的脚夫,两个人就着一堆火,你推我让。
不同乡音的人,围着同一堆火,聊的是同一件事——
明日,那位恩人能不能回家。
消息传进立政殿时,兕子正在教秋棠写字。
传话的小太监话说得颠三倒四,可兕子还是听明白了。
三千多人,走了六百里,跪在阿爷的宫门外。
他们替果果说话。
兕子手里的炭笔地掉在地上。
小丫头坐在那儿,眼圈一点一点红了,可她没有哭,只是用力抿着小嘴,像在使劲忍住什么。
他们……他们替果果去了呀……
秋棠在旁边看着,也跟着红了眼。
兕子忽然站起来,跑进内室,抱出了那两样东西。
小账本,旧借条。
她把东西抱在怀里,在殿里来回走了两圈,越走越快,最后停在皇后面前。
长孙皇后刚从甘露殿回来,正接过宫女递来的热手巾,看见女儿这副样子,心里就是一沉。
兕子?
母后。兕子仰起脸,眼睛亮得吓人,宫外那么多人,不认识兕子,也不怕被人报复,走那么远的路,替果果跪下了。
他们都敢去。
兕子也敢。
皇后心里咯噔一下,蹲下身,握住女儿的肩膀:兕子,你想做什么?
兕子不做什么坏事。兕子把怀里的账本抱得更紧,小脑袋摇得飞快,兕子就系去敲那个鼓。
登闻鼓。
皇后脸色微变:你父皇已经准了御前对质,明日一切就有分晓了。兕子,这个时候你……
母后,你听兕子说。兕子忽然抓住皇后的手,奶声奶气,却一字一句,明日对质,两边都是大人,说的都是兕子听不太懂的话。
可兕子认得果果的账。
每一文钱,兕子都帮他盯着呢。果果挣的第一文钱,就写在这上头。她拍了拍怀里的小账本,坏人可以说一万句假话,可他们改不了兕子的账呀。
皇后望着女儿,说不出话来。
阿爷接万民状,阿爷有阿爷的难处,他不能先说果果是好人。兕子吸了吸鼻子,可登闻鼓一响,告状的人就系兕子。
兕子系他女儿,女儿告御状,替兄申冤,谁能说阿爷偏袒呢?
兕子要替阿爷,把这一步,走在前面。
殿里静了很久。
长孙皇后伸出手,把女儿搂进怀里,自己的眼圈也红了。
她忽然发现,这个抱着账本、满嘴的小女儿,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把这盘棋看懂了。
你想好了?皇后轻声问,敲登闻鼓,要跪在宫门外,当着满城百姓的面。风大,天凉,鼓槌比你胳膊还粗。
兕子想好了。怀里传来闷闷的、却极清楚的声音,兕子练过的,殿下书房里那个鼓,兕子敲过好多次。
皇后被她逗得想笑,眼泪却先掉了下来。
母后不拦你。她捧起女儿的小脸,替她理了理鬓发,不过你得答应母后一件事——让你父皇先知道。他是皇帝,也是你阿爷。不许偷偷摸摸的,让他被鼓声吓着。
兕子眼睛一亮,重重点头。
当夜,御书房的灯亮到很晚。
李世民听完赵内侍小心翼翼的回禀,握着朱笔的手停了半晌,忽然笑了一声,那笑里带着说不出的滋味。
这孩子。帝王放下笔,望向窗外,她倒替朕,把最难走的一步,想好了。
赵内侍躬身:陛下,那明日……
她要敲,就让她敲。李世民缓缓道,朕的女儿,朕护着。
传话给承天门守卫,明日一早,小公主出宫,谁也不许拦。
帝王顿了顿,眸底闪过一丝极淡的温柔。
也都给朕听好了——她敲鼓的时候,谁敢笑,朕扒了谁的皮。
夜深了,立政殿的灯一盏盏熄掉。
兕子却怎么也睡不着。
她把小账本和借条仔仔细细包在一块素帛里,放在枕边,又爬起来检查了两遍小锁,这才重新躺下。
黑暗里,她睁着乌溜溜的眼睛,望着帐顶,忽然小声开口。
秋棠,你睡了吗?
外间铺盖上,小宫女迷迷糊糊应了一声:殿下,还没呢。
兕子给你说哦。兕子的声音轻得像风,果果第一次给兕子写借条的时候,兕子还不识字,他抱着兕子,一笔一笔教兕子写自己的名字。
他说,账这个东西,最公平。皇帝的钱,叫花子的钱,落到账上,都一样重。
明天兕子就抱着这本账,去告诉全天下——
果果的每一文钱,都站得住。
外间没有声音,秋棠早把脸埋进被子里,哭得肩膀一耸一耸。
后半夜,起风了。
秋风穿过承天门的门洞,吹过广场上一片片守夜的火堆,吹得火星四散,也吹得那面立在城门一侧的登闻大鼓,轻轻嗡鸣。
鼓面蒙着薄薄的夜露,在将明未明的天色里,泛着沉静的光。
它已经在那里立了很多年,听过戍卒的冤,听过寡妇的状,却还从没等过一个十二三岁的小丫头。
三更的梆子敲过,四更的梆子也敲过。
卯时未到,承天门的侧门,从里头轻轻开了。
一个小小的身影走了出来。
她走得不快,身上披着件厚实的小斗篷,怀里紧紧抱着一个素帛包袱,像抱着自己的命。
守在城门内的禁军齐刷刷单膝跪地,没有人出声。
小女孩一步一步,走过长长的门洞。
门洞外的天光还有些暗,她眯了眯眼,抬起头——广场上,火堆旁,承天门外跪守了一夜的百姓们,已经有人注意到了这个小小的身影。
一个,两个,十个,百个……
无数道目光投了过来。
兕子没有看他们。
她的眼里只有城门左侧那面大鼓。
鼓架比她人还高,两根鼓槌挂在架上,粗得像两根小棒子。
她走到鼓前,停下脚步,把怀里的素帛包袱小心地放在鼓座边上,又伸手把它往里推了推,像是怕风吹着。
然后,她踮起脚,取下了一根鼓槌。
鼓槌入手,沉甸甸的,她两只手才抱得稳。
满广场的百姓都站了起来,又一个一个跪了下去,没有人知道这个小公主要做什么,可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晨光,从东边的城墙上漫过来,照在那个仰着脸的小小身影上。
兕子深吸了一口气,把鼓槌高高举过头顶。
她的小胳膊在风里抖了抖。
然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朝着那面大鼓,砸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