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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7章 代买粮食(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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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元寿下狱论死的旨意虽下,后来依着杨云只诛首恶的奏请,郑元寿一条老命暂时吊着,圈在族里,听候处置。

他听说崔家的信使四出,河北、河南、江淮到处串联,唯独他荥阳郑家,连一个字也没有捞着。

老人拄着杖,在院子里站了许久,忽然冷笑出声。

好一个崔伯约。他喃喃道,用得着郑家的时候,花言巧语;用不着了,便当一块烂抹布,扔在墙角。

老夫倒要睁着眼看看——

这句话,他没有说完。

可那点压在心底的怨,到底是埋下了。

襄州,汉水边的大码头。

石敢当到了地头,没先摆官威,先收粮。

现钱拍出来,价比当地市价高出半成,四乡的富户、农户,赶着牛车,把粮往码头上送。

有个卖粮的老农,捧着刚到手的铜钱,翻来覆去地看,又凑到嘴边咬了咬。

不打白条?老人还不敢信,真给现钱?

老丈放心。随队的录事笑着答,朝廷买粮,一文钱不少你的。

老农的眼泪,一下涌了出来。

他活了大半辈子,还是头一回,见着肯给现钱、还多给半成价的。

五日之间,码头上的粮,堆成了小山。

石敢当咧着嘴,正要雇船装粮,事,来了。

先是脚夫。

码头上三百多脚夫,往日里一声招呼便到,那天竟稀稀拉拉,只来了二十几个。

石敢当揪住脚夫头子问话。

头子姓马,满脸横肉,此刻却躲着他的眼神,搓着手赔笑。

差爷,不是小的们不使劲……这两天弟兄们家家有事,实在腾不出人手。

放屁!石敢当豹眼一瞪,三百号人,家家都有事?

马把头把头一缩,只是连声叹气,再不肯多说。

后来石敢当才摸出底细。

头天夜里,有人在临江楼摆了酒,请了码头上各行的把头,一人一封银子,撂下一句话——朝廷的粮,谁揽谁倒霉;过了这阵子,另有好处。

紧接着,是船。

石敢当雇定的十二条货船,船主倒是都来了,可到了码头,一个个支支吾吾。

有的说船板漏了,要修;有的说水手辞了工,开不得船。

一个老船主趁人不注意,把石敢当拉到角落,压着嗓子。

差爷,别问了。老人的声音发颤,上头打了招呼,谁敢装这趟粮,往后汉水上,就没有他这条船。小的上有老下有小,实在不敢啊。

石敢当是个不肯认命的脾气。

船家不装,他便带着护场队,自己扛。

脚夫不来,他索性下乡,去附近村子里,现雇种地的汉子,当天结钱。

头一天,还真来了几十个村民。

可第二天,村民们也不来了。

原来马把头带着人,守在村口,把要去扛粮的村民,一个一个拦回去。话里有软的:崔家的事,沾不得。也有硬的:谁敢去,往后谁家的地、谁家的船,自己掂量。

护场队的弟兄们气得嗷嗷叫,撸着袖子就要去寻马把头。

石敢当拦住了。

不许动手。他咬着牙,一字一句,咱们一动,明儿满城传的,就是朝廷的兵,在襄州码头打百姓。这罪名,正好给人家递刀。

他一拳砸在粮袋上,指节捏得咯咯响。

粮,是好端端的粮。

人,也是肯卖粮的人。

可这粮,就是上不了船。

关卡那头,也不消停。

襄州津的关吏拿着勘合,翻来覆去看了半晌,末了一拱手,公事公办。

差官恕罪。这勘合上的船料数目,与船册对不上。按制,得等州府复验明白,方可放行。

复验要多久?

这……少则十日,多则半月。关吏垂着眼,公事如此,差官莫怪。

十日,半月。

江面上西北风一起,再拖下去,汉水一落,粮船便要搁浅。

这哪里是复验。

这是软刀子,一刀一刀,要把这趟粮,活活拖死在码头上。

石敢当还不死心。

他揣着勘合,求见襄州刺史。

刺史姓裴,倒是个厚道人,见了勘合,又看了御史台的公文,当场就恼了。

岂有此理!裴刺史一拍案,朝廷的粮,谁敢留难!

他当即签了牌票,要津关立刻放行,又点了二十名州兵,随石敢当去码头,帮着维持秩序。

石敢当心头一热,带着人赶回码头。

可到了地头,他又愣住了。

牌票是有了,关也肯放了,码头上却依旧冷冷清清。

脚夫不来,船家不装,纵有刺史的牌票,总不能让二十个州兵,去把三千石粮一袋袋扛上船。

裴刺史亲自来了一趟,站在江边,看着那些紧闭的船篷,眉头拧成了疙瘩。

他叹了口气,把石敢当拉到一旁。

石差官,裴刺史压低声音,不是本官不帮你。这襄州地面上,明面上的事,本官管得了;可码头上的脚行、船行,背后牵的是哪条线,你我都清楚。

本官一道牌票,能开关,却开不了人家的心。

百姓怕的,不是本官的板子,裴刺史望着江面,是往后的日子。

石敢当听懂了。

连一州刺史,能做的,也到此为止。

立政殿里,烛火早早掌上了。

兕子盘着小短腿坐在榻上,小眉头皱着,一本正经地翻她的小账本。

账本最新的一页里,夹着那张新写的借据。

果果。她仰起脸,把账本举得高高的,你借了兕子的钱,兕子要记账的。

记什么账?杨云笑着凑过去。

记果果借了多少,将来还多少呀。兕子拿起小笔,蘸了墨,歪歪扭扭地在纸上画。

她先画了一个圆圈,又画了一个圆圈,歪着头想了想,在圆圈旁边,画了一只鼓鼓的粮袋。

这是什么?杨云指着那只。

粮粮呀!兕子理直气壮,果果借了兕子的钱去买粮。兕子记不住大数目,就画粮袋!一袋,两袋……等粮买回来,兕子对着数!

她忽然又想起什么,拉住杨云的袖子,眼睛亮晶晶的。

果果,兕子的压岁钱,能买几袋粮呀?

杨云想了想,认真答:南边的粮便宜。咱们兕子这点钱,省着些花,能买两百多袋。

两百袋!兕子倒吸一口奶气,眼睛瞪得溜圆,小手一下捂住了嘴。

她掰着手指头数,数到十就数不下去了,最后干脆把两只手全张开,用力一挥。

好——多呀!够陈婆婆和狗儿吃好久好久,对不对?

杨云温声道。

那……兕子眼珠一转,小脸上满是郑重,等粮船靠岸,兕子要亲自去看兕子的粮!第一袋粮,要算兕子买的!

她低下头,用小笔在那页纸上,又认认真真,添了一个小小的、歪歪的记号。

笔锋压得太重,墨点洇开,她赶紧鼓起腮帮去吹,吹得满脸都是墨香。

长孙皇后坐在一旁,看着女儿那副小管家的模样,又是好笑,又是心疼。

你呀,皇后替她擦了擦脸颊上蹭的墨,人还没粮袋高,倒管起天下来了。

母后~兕子拖长了声音撒娇,随即又挺起小胸脯,一脸骄傲,系果果跟兕子借的!摁了手印的!

杨云望着那张认真得发烫的小脸,喉头轻轻动了动。

满长安的朱门高户,田连阡陌,一毛不拔。

倒是这个还没粮袋高的奶娃娃,把攒了一年的压岁钱,连同满心的热乎气,一股脑儿塞给了他。

杨云伸出小指头,等粮船靠岸,头一个带你去看。

拉钩!

一大一小,两根手指头勾在一起。

兕子笑得眉眼弯弯,把账本合上,挂好小锁,宝贝似的重新抱进怀里。

急报,是七日后送回长安的。

石敢当派回的人风尘仆仆,跪在盐铁司,把襄州码头的变故,一五一十报了。

脚夫罢工,船家缩头,关吏复验……

大人,报信的护场队员眼睛通红,石统领让小的转告——粮在,人也在。可这码头,凭咱们自己,怕是砸不开。统领请大人,快拿主意。

杨云捏着那封急报,立在窗前,久久没有说话。

他没料到崔家的信,这样快。

他的人刚到襄州,世家的手,已经先一步按在了汉水上。

官署里的气氛,一时沉了下去。

有书吏低声道:大人,要不……让认购的商户们先缓一缓?这关口上往外撒钱,怕是……

缓不得。杨云转过身,眼底反而沉静下来,咱们一缓,天下商人的心,就散了。

他提起笔,就着烛火,写下两道手令。

一道发往御史台,请魏征行文沿江州县:凡持盐铁司勘合的粮船、粮队,津关留难过一日者,监察官可直接具名参奏。

魏征接了手令,半日就办。

老谏臣亲笔拟的公文,措辞比杨云想的还要硬上三分。

凡留难粮船者,以贻误军国论,监察官先拿后奏。

公文末尾,魏征还添了一句自己的话——老夫的眼睛,盯着沿江每一道关。

有一处渡口的监津吏,仗着与转运使沾亲,公文到了,仍拖着不办。

监察官也不多言,当场摘了他的印,押了就走。

消息传开,沿江的关卡,老实了一大半。

只是关卡好压,人心难动。

一道,发给刚签下三万贯的常三成。

常掌柜在汉水上经营多年,脚夫、船工、把头,他比朝廷熟。杨云封好手令,让他先走,趁他的人情脸面还在,抢装第一批粮。

世家卡的是码头;他常三成,本来就是吃码头这饭的。

当夜,常三成接了手令,一句话没多问,点了自己的八条快船,连夜出了潼关。

他没有空手去。

船过商州,他先靠岸,叫人备了两头烤羊、二十坛好酒,全抬上船。

船上,跟着他跑了十几年的老伙计,有几个是襄州本地人。

掌柜的,一个老水手里忍不住问,马把头把着码头,咱们去了,就凭这些?

常三成望着黑沉沉的江面,笑了笑。

凭这些不够。他道,可码头上的脚夫、船工,哪个不是拖家带口?封了银的,怕崔家;可没封着银、家里快揭不开锅的,也有的是。

崔家许的是过了这阵子,另有好处常三成伸出手指,在船板上点了点,咱们许的,是今天扛粮,今天给钱。

远的好处,等不着;眼前的钱,能救命。

到了襄州,先不忙找马把头。他吩咐,挨家挨户,去寻那些没来上工的。羊煮上,酒烫上,话说到——常三成请乡亲们,帮常某一个忙。

老伙计们听得眼睛发亮,齐齐应了。

而此刻的襄州码头上,石敢当收来的第一批粮,还在夜风里压着船板,一袋未发。

一边,是崔家雪片似的信,正沿着大江,一封封送往更远的江南、江淮。

一边,是天下逐利的商船,正扯起帆,要跟这张铺天盖地的网,抢一抢时辰。

风正紧。

这千里粮路上,究竟谁能快上一步。

答案,就要在那条望不到尽头的汉水上,见分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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