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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初七,定安城。
午后,一支队伍从南门入城。
队伍不长,约莫两百余人。没有旌旗,没有仪仗,没有号角。
前面是五十名黑衣骑兵开道,中间是二十余辆蒙着灰布的马车,后面跟着百余名步行的随从。
但城门口迎接的阵仗却不小——左护法秦历站在最前方,身后跟着铁浮屠和孙烈两位长老,再往后是十几名军中将领。
这个阵容,在定安城中已是最高规格。
秦历看到队伍中那辆最朴素的马车时,快步迎了上去。马车帘子掀开,一个身穿灰色道袍的中年男人弯腰走了出来。
他看起来约莫五十岁出头,身形偏瘦,面容清癯,颌下留着三缕长髯。乍一看像个乡间教书的先生,不像手握数十万教众的教主。
张元镇下了马车,朝秦历点了点头:“辛苦了。”
“教主一路劳顿,住处已经安排好了。”
张元镇没有立刻回答。他站在城门口,抬头看了一眼定安城的城墙。
城墙上布满大战的痕迹,有几处垛口是新补的,颜色比周围的旧砖深一些。城头上的守军看到他,纷纷抱拳行礼,目光中带着敬畏和好奇。
他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说了一句:“城墙修得不错。”
“铁长老盯着修的,用了两个月。”
张元镇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跟着秦历往城中走去。他身后那二十余辆蒙着灰布的马车也缓缓启动,跟在后面。
车队没有驶向守将府,而是拐向了城西一片被征用的富人区。那里原本住着大户人家,两个月前被迁到了城东,整片区域被围了起来,不准闲人靠近。
马车停在这片区域的入口处。车帘掀开,一个个身穿白色长袍的人从车上走了下来。
这些人的打扮很奇怪——白色长袍从头罩到脚,袍子上用银线绣着密密麻麻的符文图案,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微弱的光泽。
他们的脸被兜帽遮住了大半,只能看到下颌和嘴唇。每个人的脖子上都挂着一块巴掌大的骨质吊坠,吊坠上刻着同样的符文。
他们下车后不说话,只是默默地站成一排,像是在等什么人。为首的几个老者下车后,没有立刻走动,而是先跪下来,额头贴地,朝着东方叩了三个头。
动作很轻,没有发出声响,但那种虔诚的姿态让周围的人都安静了下来。
最后那辆最大的马车上,走下来一个老者。他的白袍与其他人的略有不同——袖口和下摆镶着一圈金边,胸前的符文图案比其他人的更加繁复密集。
手里拄着一根黑色的木杖,杖头镶嵌着一块暗红色的玉石。
他下车后扫视了一圈周围的环境,然后朝张元镇的方向点了点头。
张元镇也朝他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秦历站在一旁,看着那些白衣人鱼贯走入那片封闭的宅区,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他没有开口问,但张元镇注意到了他的表情。
“那些人是我师傅留给我的。”张元镇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他们不归教中管,只听我的。”
秦历沉默了一瞬,点了点头:“明白了,教主。”
秦历没有再追问。他是聪明人,知道有些事情不该问的就不问,教主能和他解释一句,说明自己在他心里位置还不低。
张元镇在定安城住下的消息,第二天就传遍了全城。
教主的到来极大地提振了守军的士气——在此之前,城中一直有传言说教主已经放弃了东线,准备撤回建安固守。现在张元镇亲自来了,那些谣言不攻自破。
但真正引起军中将领注意的,不是张元镇本人,而是他带来的那些白衣人。
那些人从不与军中任何人交谈。他们每天清晨从那片封闭的宅区中走出来,分成几组,在城中各处走动。
有的人手里拿着尺子和绳子,在城中的空地和水井边测量距离;有的人蹲在墙角,用小刀在砖石上刻画着什么;有的人捧着厚厚的册子,一边走一边记录,口中念念有词。
铁浮屠有一次巡城时路过他们正在测量的地方,停下来看了一会儿。
那些白衣人看到他,只是微微欠身行礼,然后继续做自己的事,没有一个人开口说话。
其中一个年轻的祭师在起身时,铁浮屠瞥见了他兜帽下的脸——那是一张极其专注的脸,眼神中带着一种近乎痴迷的虔诚,仿佛他正在做的事情是这个世界上最重要的事,除此之外的一切都不值一提。
铁浮屠站了片刻,转身走了。他后来跟秦历喝酒时说了一句:“那些人给我的感觉不对劲。他们的眼神不像正常人——像是那种一辈子没见过太阳的人,并且神神叨叨的。”
秦历端着酒杯,没有接话。
城中守将府的后院,被改成了张元镇临时起居和办公的地方。
此时院门紧闭,屋内只有两个人。
张元镇坐在案前,手里捧着一卷泛黄的古籍。古籍的边角已经磨损得很厉害,有些地方的墨迹已经模糊不清,是用后来的人手写补上去的。
他看得仔细,手指在字迹上缓缓划过,像是在辨认每一个笔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