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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耳缺如豆。”
苏见微念完那五个字,没有立即抬头。
棚外,老人还在说女儿小时候的事。
“她娘走得早,家里针线都是她做。眼神好,天快黑了,还能坐在门槛上穿针……”
谢知衡将木牍放到桌面,拿另一张白纸盖住。
“先别告诉他。”
苏见微看了他一眼。
“你怕他受不住?”
“怕我们认错。”
年龄相近,耳垂有伤,只能说明值得核对。
木牍没有写姓名。那些被无灯搬乱的尸骨,更不可能凭一处早已消失的耳伤认出身份。
倘若弄错,就是让老人替一个陌生人再办一场丧事。
谢知衡走到棚口,在老人面前蹲下。
“老伯,怎么称呼?”
“许德厚。”
“您女儿呢?”
“春娘。”
老人说起这个名字,嘴角不自觉地动了动。
“生在开春,便叫春娘。村里人都这么叫。”
谢知衡点头,请他将卖身契再展开一次。
纸只剩下半张。
上半截像被火燎过,边缘焦黑,字迹大多不全。下方仍能辨出许德厚的画押,以及牙行的押记。
最右侧,有一列小字。
信字第四十一号。
“怎么只剩这些?”
“前年灶房走水,藏东西的匣子烧了。”
许德厚伸出手,隔着一点距离护着纸,仿佛怕风也能将它吹碎。
“我从火里扒出来的。”
他的右手虎口留着一片旧伤。
谢知衡看过那片疤,轻声问:“当年带春娘走的人,叫什么?”
“姓曹。顺安牙行的曹管事,说京城大户人家缺做针线的丫头。”
老人急忙补充:“不是卖死契。说好做五年,就让她回来。”
“报丧是谁来的?”
“也是他。”
“给过凭据吗?”
许德厚从衣襟内侧又摸出一张纸。
这张小得多,被夹在两片薄木板之间。
“他说春娘染了急病,买主心善,给了棺材钱,已经替她葬了。我想去看,他说那地方不让外人进。”
纸上只有几行字。
许春娘,病故。
衣物随身入殓,无遗物。
下方盖着顺安牙行的押记。
谢知衡看见日期,心里微沉。
比木牍上的“活交”,晚了三日。
他没有把两份东西立刻拼成一个结论,只请老人到另一侧坐着,喝口水,等他们查证。
许德厚没有催。
坐下之前,他回头问了一句:“大人,是不是有点消息了?”
谢知衡迎着他的目光。
“有一条线索。还不能确定。”
老人点了点头。
他把手放在膝上,坐得端端正正。
仿佛只要自己足够耐心,就不会惊走这十七年来头一回出现的消息。
郑谦被带进另一座棚子。
他脸上沾着干泥,反绑的手腕已经磨红。坐下时,目光先落在桌上的木牍,又很快移开。
谢知衡把那一行转向他。
“‘活交’,什么意思?”
“牙行的旧账,我不懂。”
“这卷账是在你指认的棺下找到的。”
“我只管搬东西,没看里面。”
萧既明站在桌旁,没有出声。
谢知衡又取出昨夜县衙送来的库房支领簿。
那是郑谦担任主簿以后留下的笔迹。
两份文书上的“银”字,都把右下的一捺拖得很长。“四”字外框向左倾,里头两笔却挤在右边。
这不足以当堂定案。
却足够说明,郑谦需要解释。
“要核笔迹,可以再取你平日的公文。搬尸的人也正在分别问话。”
谢知衡将两份东西留在他面前。
“你可以先回答看得懂的。这笔银钱,是谁领的?”
郑谦盯着木牍,半晌才道:“曹进财。”
“顺安牙行的管事?”
“是。”
“人活着送来,为什么进了收尸账?”
郑谦喉咙动了动。
“那时缺合用的尸身。”
棚内安静下来。
“什么叫合用?”萧既明问。
“年岁,身量……总得差不多。死牢要换人,不能临时凑一个太老、太矮的。”
“所以向牙行买活人?”
郑谦低着头。
“我没经手买卖。”
萧既明伸手,将木牍往他面前推了半寸。
“这笔余银,是谁记的?”
郑谦再也没有移开视线。
那行“四两”后面,有一个小小的“罗”字。
罗继财。
他还没有改名郑谦时,就已经参与了这门生意。
“我只记账。”他说。
声音很低。
“杀人的不是我。”
谢知衡看着他:“许春娘,是不是这一行里的女子?”
郑谦肩膀轻轻一缩。
他认得这个名字。
谢知衡没有催,让书吏把方才所有问答记完,才再次开口。
“你在哪里见过她?”
“转运所后院。”
“什么时候?”
郑谦报出一个日期。
与木牍一致。
“她来时活着?”
“活着。”
“离开时呢?”
“……没有离开。”
棚外一阵风吹过,垂在入口的粗布掀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