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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着几步远,许德厚正接过差役递来的水碗。他两手捧着,小心喝了一口,又向这边望。
郑谦也看见了。
他猛地低下头。
“她问过什么时候能上工。”他说,“还怕自己吃得多,说一天两顿就够。”
谢知衡按在桌沿的手慢慢收紧。
“后来发生了什么?”
“裴观棋让人带她进去。”
“哪间屋?”
“后院西屋。”
“你亲眼看见杀人了?”
郑谦摇头。
“我听见她叫了一声。后来有人来领余银,说身量验过,能用。”
“尸身呢?”
“第二日抬出来,脸蒙着。我……我看见那只耳朵。”
他说不下去了。
书吏的笔停了一瞬,又继续写。
谢知衡将木牍收好。
郑谦的供述必须查证。曹进财的去向、牙行契册、西屋当年由谁看守,都需要继续追查。
可眼前的线索,已经不能再用“无人认领的旧尸”含混过去。
谢临渊站在棚外。
他不知听了多久,衣襟被风吹开,肩后的白布露出一角。
谢知衡出来时,他先看了一眼桌上的证物,才问:“那九个人用的尸身,也有从这里买的?”
“正在查。”
谢临渊垂下眼。
他曾说,自己经手的人,替尸都已经确认死亡。
此刻这句话仍可能是真的。
却远远不够。
有人在他验看之前,把活人变成了尸体。
“当年谁替你找尸身?”谢知衡问。
“有军中收殓吏,也有沈崇川联系的义庄。”
“名字都写出来。你亲自见过什么,听别人说过什么,分开写。”
谢临渊点头。
他没有说自己不知情,便可以置身事外。
只是从书吏那里拿过纸笔,坐在棚角,慢慢写下第一个名字。
谢知衡看了片刻,转身去找许德厚。
老人看见他走来,立即站起。
膝上的水碗晃了一下,洒湿半边裤腿,他也没有察觉。
“老伯,我们找到的那条记录,和您女儿的情况相合。”
谢知衡说得很慢。
“有个经手人承认,见过她被送到这里。我们还要找到其他证人,查当年的契册。”
许德厚盯着他的嘴。
“她没去京城?”
“现有线索看,她被带到了白石县。”
老人张了张口。
过了许久,才吐出一句:“离家只有七十里。”
没有人接话。
“他说京城远,我攒了两年盘缠。”
许德厚低头看着手里的碗,像是忽然不明白自己为什么捧着它。
“我走到一半,病了一场。钱花完了,回来又攒。”
他抬眼望向刑场。
“原来只有七十里。”
苏见微伸手接住水碗。
许德厚没有哭。
他缓慢地蹲下,用手掌盖住眼睛。花白的头发在风中抖了抖,肩背却几乎没有动。
谢知衡蹲在一旁,没有说“节哀”。
案件尚未全部查明,尸骨也没有对应。
而“节哀”两个字,实在太短,装不下一个人走了十七年的路。
片刻后,老人放下手。
“能让我看看她吗?”
谢知衡喉咙有些发涩。
“尸骨被人移乱了。耳上的伤也没法从骨头上认出来。现在还不能告诉您,哪一具是春娘。”
许德厚点了一下头。
又点了一下。
“别认错。”
他抓住谢知衡袖口,力气出乎意料地大。
“我可以等。别拿旁人的孩子来哄我。”
“不会。”
老人这才松手。
日头偏西时,旧刑场的清点仍未结束。
几份伪造认罪书被逐一收回封存;领过纸的人留下了传递者的外貌与去向。两名混在人群中散发文书的男子被查获,其中一人供出了无灯提前藏纸的地方。
纸在。
写字的人也在。
它们终于从吓人的传言,变成了可以核对的案证。
萧既明在临时搭起的桌前落笔,命人分别查封顺安牙行旧址、调取历年契册,并将曹进财的姓名和特征送往邻县。
无灯被押上囚车时,还朝遮棚望了一眼。
那边没有人围着谈论他精心布置的“死人复活”。
许德厚正在向书吏说女儿的身高,说她左手食指曾被镰刀割伤,说她出门那天穿的是一件补过袖肘的青布衣。
书吏一笔一笔记着。
谢知衡走到囚车旁,将那份供述抄件展开。
“许春娘。”
无灯眼皮动了动。
“你还记得这个名字吗?”
“牙行送来的人那么多——”
“那就从她开始想。”
谢知衡收起纸。
“她哪天进院,谁领进去,谁开的门,谁付的银子。接下来会一件一件问。”
无灯看着他,许久没有说话。
铁门关上。
囚车离开刑场时,许德厚终于肯起身回县里歇息。
走出几步,他又折回来,指着登记纸上的姓名。
“大人,这里少一个字。”
书吏低头看。
写的是“春娘”。
老人把指头停在前面,怕碰脏纸,始终没有落下去。
“她姓许。”
谢知衡接过笔,在前面添上那个字。
许春娘。
纸下另有一栏,写着“身份待核,尸骨未定”。
他没有划掉。
老人看着完整的姓名,站了很久,才低声道了谢。
十七年来,牙行说她是病死的丫头,账上记她是女一,木牍上写她值四两。
到这一刻,案卷里终于写下了她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