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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记的是,旧价二两,新价四两。领银人曹进财。先付一半,验后补足。”
“四两银子交到了你手里。”
曹进财的目光落在木牍上。
这一回,他没有立刻接话。
谢知衡继续问:“这四两,是许春娘请你代领的,还是罗继财买她的价钱?”
“牙行抽佣,本就——”
“抽了四两?”
谢知衡看着他。
“她一文都没拿到。”
曹进财终于抬起头。
“她欠牙行路费、食宿、衣物钱。账上扣完,确实没剩多少。穷人家的姑娘出来做事,这样的多了。”
“请你说清,是没剩多少,还是一文不剩。”
曹进财没有回答。
书吏的笔一直没停。
那细碎的沙沙声,渐渐让他的呼吸失去了先前的从容。
许德厚没有被叫进堂中。
他坐在隔壁小屋,手里放着那两片夹报丧纸的薄木板。
苏见微陪着他。
堂上的声音时高时低,偶尔有几句传过来。听见“自己愿意改契”时,老人攥紧木板,站起来,又被苏见微扶住。
“会让您说。”
许德厚嘴唇动了动。
“她识不得字。”
“我会记下。”
“走的时候还问我,五年有多少个秋收。”
老人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
“我说,数够五回,爹就去接你。”
苏见微没有劝他喝水。
她将这句话写在纸上,等外头差役进来取证,交了出去。
谢知衡收到纸条时,曹进财已经改了说法。
他承认四两银子由自己收取,但坚称只知道罗继财要买使女。
至于杀人,毫不知情。
“人到了他们手里,草民总不能天天跟着。牙行若连买主家中死人都要担责,这生意谁还做得?”
谢知衡将纸条折好。
“第一回不知情,后面呢?”
曹进财眼皮一跳。
书吏将木牍余下几行展开。
许春娘之后,还有一名十八岁的男子、一名二十二岁的女子。
间隔分别是十一日和二十三日。
领银处,仍是曹进财。
“第一个人送去三日便报病故,你又送了第二个。第二个人也很快没了,你继续送第三个。”
谢知衡将三笔日期分别指给他看。
“你有没有问过,这户人家究竟得了什么病?”
曹进财喉间发出一声干涩的吞咽。
“那时……那时闹病的人家不少。”
“你既然知道有病,为什么还送人进去?”
“我——”
“又为什么每次都要等他们所谓的‘验过’,才能拿剩下的银子?”
曹进财的后背一点点弯了下去。
他带来两匣契书,以为只要将“买卖”两个字坐实,自己便能留在杀人的门槛之外。
可那些日期连在一起,已容不得一句不知情轻轻带过。
萧既明开口:“两年前,你去京城棺铺挑过一个年轻学徒。”
曹进财猛地抬眼。
侧门打开。
陆生走进堂中,脚步很慢。
他先看了一眼谢知衡,才望向跪在地上的老人。
“是他。”
曹进财看着那张脸,瞳孔微微收紧。
陆生攥着衣摆,指节发白,却没有后退。
“他让我抬胳膊,站直,说肩膀差不多。后来又让我转过脸。”
“他问管事,这孩子家里还有谁。”
“管事说没有了。”
陆生的声音有些发哑。
“他就笑了。”
曹进财忽然转向上首,膝盖在地面拖出一声刺响。
“大人,那个人没死!你们看见了,他好好站着!草民若真是卖人去杀的,怎么会留活口?”
谢知衡起身,走到陆生身边。
“他活着,是昨夜从棺材里救出来的。”
陆生慢慢挽起袖口。
腕间重叠的锁痕露在堂上。
“这两年,我一直求他们放我走。”
他看着曹进财。
“你要是只替人介绍做工,为什么从来不回来接我?”
曹进财张着嘴,许久没有发出声音。
问话直到午后才停。
曹进财的木匣全部扣下,契书逐件登记。他指认的接人地点、收银人以及藏账处,分别派人查验。
萧既明没有因为他承认挑选过替身,就省去后面的查证。
也没有因为两只木匣里全是盖过押记的契书,便将它们当作免责的凭据。
被带下堂前,曹进财忽然回头。
“四两银子,当年已经够一户人家过——”
他看见了门口的许德厚。
老人站在那里,两手空着。
没有扑上去,也没有骂。
只问:“春娘临走前,有没有托你带话?”
曹进财嘴唇抖了抖。
“我记不得。”
许德厚看着他。
等了很久。
差役押人转身时,曹进财忽然低下头。
“她说……工钱先别给她。”
“攒够一吊,送回许家村。”
许德厚身子晃了一下。
苏见微及时扶住他的胳膊。
他站稳后,低头摸了摸衣襟,像是在找一个放钱的地方。摸到的却只有那半张烧焦的契。
“我家收着粮。”
老人声音很轻。
“用不着她省。”
曹进财被押走了。
许德厚仍站在原处,直到谢知衡走近,才像突然想起什么,从袖中取出那张报丧纸。
“这张也留下吧。”
此前,无论问话还是核验,他都要亲自拿着它。
那是女儿留给他的最后一点消息。
现在他把纸递了出来。
谢知衡双手接住。
纸上“病故”两个字端正清楚,下方的牙行押记还残留着暗红颜色。
他将它放入证物夹,与木牍抄件、两份契书排在一起。
那些字仍然留在纸上。
从这一日起,它们需要被逐字查问,再也不能替写下它们的人,把许春娘的一生轻轻盖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