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槽口是在七点四十露出来的。
不在船底下,在船头正前方三十来米的地方。
那地方的水先退干,泥面裂开一道口子,黑乎乎的,看不见底。
裂口两边是硬的,中间是软的,一股浑水正从缝里往外流,流得挺急。
严博文趴在边上测了半天,回头喊:
“江屿!口子开了!宽度够!”
“多长?”
“四十厘米的缝,两米多长!”
“四十七分钟是从现在算?”
严博文看了一眼表。
“从退到底算,现在还剩四十三分。”
江屿点点头。
他转身,看向滩涂边上那几百号人。
有村里的老人,有从隔壁村赶来的,有问海号的船员,还有邱文远带来的一整队工作人员。
黑压压一片,站在泥边上。
江屿没拿喇叭。
他往前走了两步,站到人堆中间。
“各位。”他说,“这条船埋在这儿六十多年了,今天得走。”
“推法我讲一遍,讲完就动手,没时间再来第二遍。”
人群安静下来。
“从船尾推。”江屿说,“分六排,每排三十个人,上木杠,一排一排往槽口顶。”
“不许乱使劲。”他说,“船底是平的,底下一道槽。人一乱,船一歪,槽对不上,船就卡在泥里出不来了。”
“每一排听我喊,喊一,一起顶。喊停,全部松手。”
“松手要快,别恋着劲。”
有人举手:
“江博士,船头那边谁管?”
江屿停了一下。
“船头没人推。”他说,“船头要先插进槽口里。谁站在船头,就得跟着船头一起往槽里走。”
“槽里水深,泥也滑。”
“万一船头卡住,人在船头,会很危险。”
滩涂边上安静了两秒。
人群里,一个声音响起来。
“我推船头。”
江德厚从人堆后面走出来,手里拎着一根扁担。
他今天穿了件短褂,袖子撸到胳膊肘,
江屿看着他。
“爸。”
“我说了,我推船头。”江德厚说,“这条道,我爹走过。我记得他走的哪一段。”
老头没再解释,径直往船头那边走。
江屿在原地站了一秒。
“给他一根绳。”他朝后面喊,“大的,腰上绑。”
大壮和另外三个人跑过去,把安全绳系在江德厚腰上。
系完了,大壮没走,站在边上不肯动。
江德厚扭头看他。
“你去后面。”
“叔,我在这儿……”
“我让你去后面。”
大壮咬了咬牙,转身走了。
江屿开始分排。
第一排刚喊完,滩涂边上有人挤了进来。
是陈志强。
他穿着双雨靴,裤腿卷到膝盖,脸上还带着点没睡醒的红。
滩涂边上的人一看见他,全都不出声了。
有人撇了撇嘴。
有人往旁边让了半步。
陈志强站到第一排最前面,伸手从地上抄起一根木杠。
大壮在后排看见了,当场就喊:
“陈志强!你干什么!”
“推船。”
“你昨天还在直播说我哥要卖船!”
“我昨天是说错了。”陈志强说。
他把木杠往肩膀上一搁。
“我昨天是真信的。我信王婶,信群里那些人,信得理直气壮。”
“今天早上我五点半来的,站在这儿看了两个多小时。”
“这条船露出来的时候,我没拍。”
陈志强看着江屿。
“江屿,我不会说话。昨天那直播,我给你添乱了。”
“今天我扛第一根。”
滩涂边上,谁都没说话。
大壮攥着拳头站了半天,最后松开手,扭头走了。
江屿看了陈志强一眼。
“第一排左边第三个位。”他说,“你站那儿。”
“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