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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屿蹲在船头,把手伸进泥里摸了半天。
摸完,他站起来,抹了把脸。
“我知道了。”
“知道啥了?”大壮从后面挤过来。
“淤泥比1963年厚了。”江屿说,“厚了不止一点。爷爷那年,船底到道口是一条通的。六十多年下来,中间淤了三米多。”
“那怎么办?”
“开一条沟。”
“挖?”
“不挖。”江屿说,“挖了船会歪。”
他掏出对讲机。
“问海号,问海号,把主甲板水炮调过来。”
对讲机里一下就应了。
“水炮?”
“低挡位,压力别超过零点三。”江屿说,“沿着船头正前方那条线,往槽口的方向冲。”
“懂。顺着槽走,不横着冲。”
“对。”
问海号掉了个头,慢吞吞地开到滩涂外面,船头对着槽口的方向。
八分钟后,一道水柱从甲板上射出来。
水柱不粗,落点很准,正好砸在船头前面那三米淤层上。
水一冲进去,泥面就变了。
硬的泥皮被水泡开,一层一层往外翻,翻出来的泥顺着水往两边走。
冲了六七分钟,船头前面那三米淤层,塌下去了。
底下的槽口露了出来。
黑乎乎的口子敞在船头前面,一股水从里面涌出来,翻着白花。
严博文看了一眼表。
“还剩十九分钟!”
江屿跳回船尾。
“各就各位!”
一百八十根木杠重新顶上去。
江德厚站在船头,重新把那根扁担插进泥里。
江屿吸了一口气。
“一!”
船动了。
“一!”
“一!”
船一寸一寸往前挪。
船头探进槽口的那一刻,江德厚整个人跟着往下一沉,水没过了他的腰。
“爸!”
“没事。”老头喊回来,“它在往里走!”
槽口像一张嘴,把船头一点一点含进去。
七米。
五米。
两米。
船身进了一大半,槽里的水被船体挤出来,涌成两道水墙,顺着船舷两边往下滚。
最后一推。
整条船滑进了槽里。
滩涂上,几百号人同时松开了手里的木杠。
有人当场坐在了泥里,有人一屁股蹲下去,有人两只手撑在膝盖上喘气。
然后掌声起来了。
不是那种整齐的掌声,是乱糟糟的一大片,夹着喊声、笑声,还有骂脏话的。
“进去了!”
“我操进去了!”
“松手松手!都松手!”
大壮站在泥里,两只手举得老高,跳着喊:
“哥!进去了!真进去了!”
江屿没喊。
他站在船尾,抬头往岸上看。
邱文远站在槽口边上,一只手还举着,举在半空,忘了放下来。
潮水开始回涨了。
不是那么明显,但泥面上那层水在慢慢变亮。
八点二十七分,槽里的水开始往上顶。
船身一点一点抬起来。
抬到一半的时候,整条船自己动了。
不是往前推的那种动,是往后滑的动。
槽里的水推着船底,把它顺着道往海的方向送。
江屿站在船尾,看着这条船在自己面前,一寸一寸离开滩涂。
船身滑出去的时候,泥里那三道深印还在。那是它坐了六十多年的位置。
第一波浪涌上来的时候,船身晃了一下。
第二波浪打上来,船头抬起来了。
它开始走了。
滩涂边上,几千人站在那儿,看着这条船自己往外海滑。
没人说话。
江屿一直看到船身整个浮起来。
他往回走,走了两步,停住了。
船底泥里,露出了一块东西。
不是木头。
是一块石板。
扁平的,四四方方,被船压了不知多少年。
压着的半截亮得发白,露在船身外头的半截颜色深,上头没有压痕。
江屿蹲下去,用水把石板上的泥冲掉。
石板的正面,刻着一行一行的字。
跟船牌一模一样的格式。
一行名字,跟一个年份。
密密麻麻,从上往下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