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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江屿天没亮就下了滩涂。
石板还在原来的位置,被船压了六十多年,底下的泥比别处硬。
他蹲在石板前面,先把八行字一张一张扫进系统里。
扫描是一件很笨的活。
石板上每一行的刻痕深浅不一样,光打上去,角度差一点,出来的影子就完全变了。
他把灯挪了七次,弯着腰扫了将近两个小时。
六点四十,天亮了,海面上起了一层白。
大壮拎着两个馒头下来的时候,江屿正把八张图铺在泥地上面,一块一块地拼。
“哥,吃点东西。”
“放着。”
大壮把手机架在水桶上,对着泥地拍。
镜头里,江屿蹲在那儿,面前铺着八张纸。
弹幕问得最多的一句话是,他在干嘛。
“这是做什么,做作业吗”
“我看了十分钟,他一直在挪纸”
“他把石板拍成照片了?拍照有什么用啊”
江屿头都没抬。
“把手机收了。”
“啊?”
“这块石板现在还在查。”江屿说,“拍出去,别人又要说我动手脚。”
大壮把手机按灭,塞进裤兜。
他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
“这干啥呢?”
“比字。”
“比字有什么好比的,不都一样吗。”
江屿没抬头。
“不一样。”
第一行最老,字口都磨圆了,年份那一格只剩个影子。
往下是第二行,第三行,第四行。
越往下,字口越清楚。
一直到最后。
最后一行刻着江长庚,1963。
再下一行,是江屿。
江屿拿手指在图上划。
“前七行的刀,是同一把。”
“刀身比一般的刻刀宽,刃口是斜磨的。”
“起笔的时候刀往里压,收笔的时候往外带。”
“横画到末端会有一个很轻的顿,竖画的收口是斜的。”
七行字,跨度一百多年。
可刀法一模一样。
“刻这七行的人,不是一个。”江屿说,“可他们用的是同一把刀,学的是同一种手。”
“手艺传下来的。”
大壮听得半懂。
“那第八行呢?”
江屿把最后那张图移到中间。
第八行,江屿。
两个字。
“你看这一笔。”
他指的是“屿”字左边那道竖。
那道竖,中间歪了一下。
歪出去大概半个笔画的宽度,然后又掰了回来,
“这一刀刻偏了。”
“刻字的人发现偏了,没收刀,顺着又补了一刀。”
“所以这道竖,是两刀接出来的。”
大壮凑近了看。
“还真是!”
“再看这一笔的深浅。”江屿说,“比上面那七行浅一半。”
“为什么浅?”
“怕刻坏。”
江屿把图往上翻了一格,跟第一行并在一起。
“上面这一行,下刀是很重的。”
“刻的是自己家的祖上,刻坏了大不了重来。”
“这一行不一样。”
“刻的人下刀很轻,一刀一刀在试。”
“他怕把石头刻裂了。”
大壮沉默了一会儿。
“哥。”
“嗯。”
“那这一行,是谁刻的啊?”
江屿没回答。
他站起来,往岸上看了一眼。
土坡上没人。
他重新蹲下去,把手伸进泥里,从石板底下的缝隙里往外摸。
大壮吓了一跳:“你摸啥呢!”
“看底下有没有掉刀。”
“掉了六十年了,还能剩下?”
江屿摸了一圈,摸出一手泥,什么也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