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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长风仰起头,看着那反射着阳光的金箔。他的眼神变得深邃而冰冷,像是一个在审视即将套在手上的白手套。沈怀谦这种人,有钱、胆小、渴望权力又极度缺乏政治嗅觉。正是完美的诱饵。
半个时辰后,茶楼二层的屏风雅间内。
沈怀谦满脸堆笑,亲自提着紫砂壶给对面的林长风倒茶。“陈公子在顺天府大堂上一辩成名,如今这京城士林,谁不仰慕公子的清流风骨。小人初到京城,正缺像公子这般懂局面的引路人。”
沈怀谦妄图用这种熟络的攀附,将自己与科举举子的清流名声绑在一起,以此作为他敲开工部和户部大门的阶梯。
林长风看着茶碗里浮沉的叶片,刻意保持了两息的沉默。这两息的停顿,让沈怀谦原本热络的笑容渐渐僵在了脸上,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汗。隔壁桌几个茶客抱怨米价上涨的声音,顺着屏风的缝隙漏了进来。
“沈老板觉得,花几万两银子买个名头,就能和京城的门阀坐在同一张桌子上吃肉?”林长风终于开口,声音生硬得像一块冷铁,瞬间切断了对方所有的幻想,“你连工部每年修缮城垣的真实物耗都不知道,拿什么去敲权贵的门?凭你马车上的金箔吗?”
沈怀谦脸色一白,原本想好的奉承话全被堵死在嗓子眼里。
林长风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直接抛出了极具摧毁力的底层数据:“户部拨给北方工段的木料,沿大运河上行,在临清闸的折耗是三成二;到了通州,石材的搬运水耗是四成五;而真正落到工部具体郎中手里的现银差价,只剩下不到一成八。”
林长风的语速极快,每一个数字都像一柄重锤,精准地砸在沈怀谦的认知盲区上。
“你如果想结交,别去谈诗词文章。”林长风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呆若木鸡的沈怀谦,“拿着这三组数据,去告诉工部外围的管事,你能把那不到一成八的差价,变成两成半。他们自然会把你奉为座上宾。”
沈怀谦死死盯着桌面上打翻的一点茶水,脑海中疯狂运算着这些数字背后的巨大油水。虽然他还没完全明白这其中盘根错节的政治风险,但他知道,这组数据比他带来的任何一车礼物都要致命。他如获至宝地站起来,连连作揖,转身急匆匆地冲出了雅间。
林长风看着他的背影,眼神没有任何波动。沈怀谦拿走了敲门砖,却不知自己已经不知不觉地踏上了成为迁都工程替罪羊的断头台。只要他在工部搅起风浪,那笔隐藏在底层的暗银兑换,就能从这层厚厚的账面迷雾中悄然滑过。
傍晚时分,工部外衙的一处偏厅。
沈怀谦拿着重新誊写的条陈,小心翼翼地递给了一位掌管外围采买的郎中。郎中起初满不在乎,但目光扫过那三组精确到极致的折耗数据时,手腕猛地一抖。他抬起头,看沈怀谦的眼神瞬间变了,立刻吩咐差役看茶。
偏厅门外,隔着一条街的茶摊上。
一个身形微胖、拇指上戴着翡翠扳指的中年男人正端着粗瓷茶碗。他是北平方氏票行的掌柜方济安。他常年在这条街上寻找有油水可捞的承建商。刚才工部差役对沈怀谦的称呼和态度变化,一丝不落地落入了他的眼中。
方济安习惯性地用大拇指摩挲着扳指,陷入了久久的沉思。一个刚到京城的江南暴发户,居然能拿出让工部郎中都震动的核算底稿。这绝不是一个草包能办到的事。背后,一定有一条更深的资金暗流正在入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