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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那些刚刚喝下真药、胸腔里恢复了一丝暖意的老工匠们,纷纷放下手里的活计和破碗。他们没有拿任何武器,只是迈着沉重迟缓的步子,一个个走到刘老三身边。几个年轻些的苦役干脆将用来撑船的白蜡杆顿在泥地里,站在了最前面。
几十号人,几百号人。厚厚的粗布短褐摩擦着,肩挨着肩,脚底的草鞋和赤脚死死地抠进烂泥里。没有震天的怒吼,只有一片死寂的凝视。几百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就这么麻木地盯着那些举着水火棍的监工。
走在最前面的一个监工喉结滚了滚,手里的棍子慢慢垂了下去。他不敢往前挤,因为前面那堵人墙散发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常年浸泡在死亡边缘的糙木气味。
彭安道攥着丝绸帕子的手僵在半空,他看了看那堵沉默的人墙,又看了看依然在拨动算盘的林长风,嗓子眼像是被一团破棉絮塞住,发不出一点声音。
距离船厂不到两里的一处江湾,一艘装饰低调却宽大的画舫正随着水波轻轻摇晃。
画舫二层的暖阁里,几个穿着暗色常服的留守官员正围坐在一个紫铜火盆前。炭火烧得极旺,驱散了江面上的寒气。一个官员手里捏着一块糕点,却没有往嘴里送,而是透过半开的雕花窗扇,冷眼看着岸上那场沉默的对峙。
“这新来的陈编修,倒是把算盘打到了泥腿子身上。”捏糕点的官员将点心丢回盘子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用真药收买人心,手段够硬。”
“底层的泥腿子懂什么人心,不过是有口喘气的热汤罢了。”另一个端着茶盏的官员轻轻拨弄着茶叶,发出轻微的瓷器碰撞声,“彭安道这只蠢猪,连自己的地盘都看不住,还想着拿规矩去压人。”
“那府兵?”
“暂且按兵不动。”端茶的官员喝了一小口热茶,舒出一口气,“既然陈长生愿意当这个大善人,这第一波的浪,就让彭安道这块烂肉去挡。等他被榨干了,我们再谈造册的账。”几人对视了一眼,默契地继续烤火,再也没看岸上的胖子一眼。
到了下午,天色陡然暗了下来,初春的江风卷着指甲盖大小的冰雹,毫无预兆地砸向江面。
“砰砰砰”,冰雹砸在龙江船厂那艘刚刚完工的高大福船甲板上,留下一道道白色的水痕。
林长风站在剧烈摇晃的船头上,狂风卷着冰冷的江水和冰雹,毫不留情地打湿了他的青衫。他手里紧紧攥着那本厚厚的备帆与水耗底单,手指已经被冻得发白。
戚无涯站在主桅杆下方的新舵轮前。他粗糙的手指死死扣住那打磨得略显光滑的木柄,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起青白。他的左眼上那道斜穿眉骨的旧刀疤在寒风中冻得发红。他没有穿蓑衣,任凭冰雹砸在脊背上。
“转西南风!右满舵!”戚无涯嘶哑的声音穿透了风浪的呼啸。
几个强壮的水手立刻跟着他转动沉重的绞盘。巨大的主帆在狂风中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撕裂般闷响,帆布被瞬间撑得像一面紧绷的铁壁。整艘福船在水面上剧烈地倾斜了一个角度,船舷一侧甚至压入了水中,激起大片白色的浪沫。
但船没有翻。它在一阵令人心悸的木材抗压嘎吱声后,借着那股狂暴的季风,硬生生地切开浪头,向前猛窜出去。抗风表现,与戚无涯那份用命画出的海图死角,严丝合缝地贴在了一起。
戚无涯大口喘着粗气,嘴角咧开一个近乎癫狂的弧度,他看着深黑色的江水,眼睛里的狂热仿佛能把冰雹融化。
风浪稍歇。林长风靠在船舷的一根横木上,从怀里摸出那枚算盘。在冰冷的江风中,“嚓嚓嚓”的算珠撞击声再次响起,清脆,稳定,没有一丝停顿。
他将实际备帆所需的缆绳磨损度、桐油消耗量以及防潮药材的折损阈值,一笔一划地钉死在了一张新抽出的麻纸上。每一个数字,都比旧账上低了整整三成。
写完最后一行,林长风将纸页对折。在纸张的右下角底端,他的大拇指指甲用力掐进纤维里,压下了一道极其隐秘的、呈锐角的折痕。
戚无涯刚把主帆的固定绳索缠死在铁柱上,转过身准备汇报吃水线,余光恰好捕捉到了林长风指尖那个短促而用力的动作。他没有出声询问,只是舔了舔嘴唇上冰冷的雨水,把那个折角的形状死死刻在了脑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