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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转过身,将那半截已经搓碎在指尖的木屑拍落。既然官府的封条挡住了买卖,那就顺着那条能压出极深吃水线的重型车辙去查。
他走出大同城门,沿着记忆中昨夜那道辙痕的方向追踪。官道上的雪积得很厚,但那些车辙太深了,边缘的冻土被挤压得向外翻卷,即便下了一夜的雪,依然清晰可辨。
沿着这条线走了将近十里,风声里逐渐夹杂了一丝极其微弱的焦糊味。
这里是不受大同城内律法管控的浊水窑暗场外围。几道灰黑色的土丘挡住了视线,土丘后方,是连成片的低矮草棚和几个正在喷吐暗红火光的废弃砖窑。
林长风压低身形,顺着一条干涸的水沟摸了过去,最后停在一处杂草丛生的凹地里。
他拨开几根挂着冰霜的枯草,视线穿过空地。
空地中央,停着十几辆宽大的双套马车。车厢被厚重的防潮布遮盖得严严实实。窑火的红光照在四周十几个穿着短打的伙计脸上。
温知绮站在火盆边。她穿着一件极具耐磨性的酱色皮袄,裙摆用绑腿扎得很紧。她没有戴手套,正双手搓着算盘的边缘,目光锐利地扫视着正在给马车套索的伙计。发髻上那根锋利的铜簪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晃动,在火光下泛着冷意。
她是个精明的黑市枭雄,正在亲手给大同城防准备一份致命的“大礼”。
就在林长风观察浊水窑动静的同时,数百里外的平遥。
隐河钱庄的一间地下暗室里,空气干燥且带着一丝陈年账本独有的纸墨味。
豆大的油灯光晕下,谢停舟端坐在宽大的账桌前。他用一把锋利的小刀,慢慢挑开面前一本厚重底册的封皮。
这是大同隐河暗桩拼死送出来的潘氏走私底账残卷。
右耳深处的耳鸣像是一层挥之不去的背景音,让他的世界处于一种半沉浸的死寂中。他的左手在一把紫檀木算盘上飞快拨动着,算珠碰撞的“啪嗒”声清脆而有节奏。
他的视线像锥子一样钉在账页密密麻麻的数字上。突然,拨动算盘的手指停了下来。
他盯着其中一行记录。那是一笔将近四千两的坏账,标注为“塞外皮货折损”。按照钱庄的规矩,这笔钱应该作为沉没成本彻底核销,进入死水账目。
但谢停舟的目光下移,落在账页右下角一个极其微小的折痕上。
他用刀尖轻轻拨平那个折角。翻过两页,在另一笔看似毫无关联的“南珠采买”进项中,数字和日期的组合,竟然和那笔坏账呈现出一种违背常规商理的镜像对称。
有人把钱切碎了。这笔本该死掉的资金,通过十二个不同名目的散票,绕了一个巨大的圈子,最后以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折角记账方式,悄然回流到了另一个隐河控制的空壳钱庄。
谢停舟的嘴角微微下压。这种手法,根本不是普通的贪官能想出来的。这是纯粹的数字游戏,是一条隐藏在庞大流水之下的幽灵账脉。他把那个带有折角的残页裁了下来,压在了油灯底座下。
视线回到大同浊水窑暗场。
随着一阵沉闷的马蹄和车轮碾压冻土的声音,一队挂着内廷监军印记的空马车从暗场的另一条小路缓缓驶入。
那些马车的木料极好,车厢外侧刷着官府的黑漆,甚至连拉车的马匹都是膘肥体壮的军马。马车在空地中央停稳。
潘自瑾踩着马踏走了下来。他依旧穿着那身名贵的狐裘,双手拢在袖子里。
温知绮没有迎上去奉承,只是站在火盆边,两人隔着十几步的距离,飞快地交换了一个眼神。那是一种只有同谋者才懂的默契。
潘自瑾微微扬了下下巴。
温知绮抬起手,做了个劈砍的动作。
站在马车旁的两个伙计立刻上前,一把揪住防潮布的边缘,用力一掀。
“哗啦”一声闷响,防潮布被扯落,重重摔在雪地里。
暗红的窑火瞬间照亮了车厢里的东西。
那根本不是修筑护堤所需的高密度坚木,而是一堆表面涂着粗糙树脂、内里千疮百孔的沙糠朽木。木材的截面上甚至还长着灰绿色的霉斑,有的地方只需用指甲一抠,就会掉下大块的木渣。
林长风躲在暗处,胸腔里的呼吸放得很慢。
大同城防的致命交易,在这一刻进入了实质性的物理交割。那些足以让数万军民葬身水底的豆腐渣材料,即将顶着官方的合法外衣,堂而皇之地填埋进护堤的骨架里。
一场针对整座城池的合规谋杀,已经拉开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