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浊水窑暗场边缘,那辆宽大的内廷马车如同一只蛰伏在风雪中的巨兽。拉车的马匹不耐烦地打着响鼻,喷出一团团白气。
马车那厚重的棉毡帘子自始至终都没有掀开过。
过了一会儿,一只惨白、保养得不见一丝老茧的手从帘缝里探出两根手指。手指在半空中停顿了半息,将落在帘子上的一片雪花轻轻弹落。
随从立刻会意,他低着头,双手捧着一张硬黄色的白条,小跑着递给了站在车外的潘自瑾。
潘自瑾接过白条,借着微弱的雪光扫了一眼。上面没有长篇大论,只有一个苍劲的内廷私章。这一个简单的印记,代表着绝对的上位者矜持,也为在场所有即将发生的、足以葬送数万条人命的勾当,撑起了一把坚不可摧的法理保护伞。
他将白条揣进袖兜,嘴角扯出一抹带着血腥味的冷笑,转身大步走向暗场中央。
红通通的窑火把地上的积雪烤得半化不化,变成一滩滩肮脏的泥水。
两个穿着便服的厂卫正拖着一个男人往木材堆走去。那男人穿着大同护堤督造主事的青色官服,官帽早就不知道掉在了哪里,头发散乱。
“走快点!”一名厂卫不耐烦地骂了一句,一脚踹在男人的膝弯上。
段承岳惨叫一声,双膝重重地砸在冻得邦硬的烂泥地里,溅起一片泥浆,弄脏了他的官服下摆。
潘自瑾走到段承岳面前,用那双名贵皮靴的靴尖,不轻不重地踢了踢旁边那堆堆积如山的沙糠朽木。
“段主事,别趴着了,大冷天的,赶紧把这批料子过验入库,大家也好回去暖和暖和。”潘自瑾的声音不大,甚至带着几分客气。
段承岳的手脚一片冰凉,他哆嗦着撑起身子,目光落在那些木材的截面上。只看了一眼,他的脸色就变得比地上的积雪还要惨白。
他颤抖着伸出手,从木头边缘抠下一块树皮。手指稍稍一用力,“咔嚓”一声,那块木料就在他掌心里碎成了粗糙的粉末,散发出一股在阴暗处存放过久的浓重霉味。
“这……这怎么行?”段承岳猛地抬起头,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而变调,几乎是尖叫出声,“潘老爷,这是沙糠朽木!这东西填进护堤里,水流一冲,全得溃坝!大同城里那么多百姓……这、这字我绝不能签!”
他一边痛哭,一边死死捂着胸口的位置,那里贴身藏着工程验收单。他拼命地往后缩,试图用文官仅存的那点可怜的良知,守住最后一道物理防线。
潘自瑾没有说话,只是拢着手站在原地,眼神像看一条濒死的野狗。
段承岳退了几步,后背撞在了另一个厂卫的腿上。他喉结剧烈滚动,胃里翻江倒海,那股对强权和死亡的本能恐惧终究还是压过了理智。
他咬着发白的嘴唇,退而求其次地哀求道:“潘老爷……要不、要不折中一下?图纸我来改,石料和这木料掺半用……底下垫石头,面上糊这木头……多少能多顶几日……”
“掺半?”
一声冷笑从暗场另一头传来。温知绮穿着那身干练的酱色袄裙,踩着积水走了过来。她手里拿着一把包浆圆润的小算盘,手指在算珠上拨动,发出清脆密集的“啪嗒”声。
“段主事真是个体恤百姓的好官。”温知绮走到段承岳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可你知不知道,这护堤每多填一块石头,从开山采石到装车运力,再到人工损耗,这窑厂的账面进项就得硬生生砍掉三成?”
她每说一个字,手指就在算盘上重重拨下一颗珠子,纯粹的成本核算在这一刻变成了冰冷的杀机,彻底封死了段承岳最后那一丝折中的幻想。
温知绮从怀里摸出两张折叠好的银票,纸张厚实,边缘带着大通钱庄的暗记。
她蹲下身,一把攥住段承岳的右手。段承岳拼命挣扎,但在那常年混迹黑市的女枭雄面前,他的力气显得微不足道。温知绮硬生生扯开他的袖口,将那两张沉甸甸的封口银票强行塞进了他的袖兜里。
银票砸在袖子的布料上,发出“扑通”一声闷响。
“这字签了,有了这笔钱,大明律法护着你全家老小后半辈子锦衣玉食。”温知绮的语气轻柔得像是在拉家常,但眼神却如毒蛇般阴冷,“若是不签,段主事,这窑炉的火正旺,刚好缺一块像您这么硬的骨头。”
窑炉里的火苗随着风向猛地一窜,发出一声爆响。
站在段承岳身后的两名厂卫几乎在同一时间将手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大拇指发力,“铮”的一声轻响,绣春刀的刀格被顶开半寸。一抹刺目的寒光精准地倒映在段承岳那张满是冷汗的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