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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狗官……”

崩了口的残刀死死压在卫道明的领口，冷硬的铁器切破了丝绸，压破了脖颈表层的肌肤，渗出一条极细的血线。阎重山喉咙里挤出的声音，像是两块粗糙的石头在互相碾磨，带着浓烈的硝烟味和尚未散尽的血腥气。

大堂内先是死一般的寂静，随即爆发出尖锐的桌椅碰撞声。几个正在理账的文吏像被踩了尾巴的猫，连滚带爬地往两侧的偏门窜去。

徐有禄离得最近。当那把带着豁口的刀砍碎门框的瞬间，他原本正佝偻着腰给卫道明倒茶。刀光闪过，徐有禄的膝盖本能地一软，整个人像只受惊的灰耗子，顺势滑溜地钻进了那张厚重的红木长案底下。

长案底下的阴影里，徐有禄死死捂住自己的嘴，连大气都不敢出。他的胸口剧烈起伏，怀里那个装满碎银子的暗兜硌在青砖上，硌得肋骨生疼，但他只觉得这是一种保命的踏实感。他透过桌脚的缝隙，看到阎重山那双沾着烂泥和黑血的皮靴，正稳稳地踩在卫道明跌落的汝窑茶盏碎片上。

卫道明完全瘫靠在太师椅背上，背上的冷汗瞬间湿透了里衣。他张着嘴，喉结剧烈地上下滑动，却发不出一丝声音。那把带着同袍脑浆和发霉底料气味的刀，离他的气管只有不到半寸。

“反了……来人……护卫！”卫道明终于用漏风的嗓音挤出几个字，身子不受控制地往下滑，直到一屁股坐倒在青砖地面上。

衙署外传来了一阵密集的脚步声。驻守在外院的兵马司甲士听到了大堂的动静，迅速从两侧廊道包抄过来。

数十杆生满铁锈的长矛交叉着抵在门口。厚重的木窗被甲士用枪杆粗暴地从外面死死抵住。原本就阴暗的大堂，光线瞬间被物理封死，只剩下几缕昏黄的光柱透过门缝斜打在满地的杂乱卷宗上。

沉闷的甲片摩擦声，将这个逼仄的空间变成了一个彻底封闭的火药桶。

林长风一直站在偏堂的阴影里。他的目光越过雕花屏风的缝隙，死死盯着阎重山手背上因极度用力而崩起的青筋。

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如果阎重山这一刀斩下去，卫道明这只食腐的狗固然死有余辜，但在眼下这个大军压境的节骨眼上，外城唯一的一支成建制火器部队将彻底群龙无首。按照大明军法，阵前刺杀上官，整个神机营的基层武官都要被连坐斩首。防线一旦崩溃，这满城的流民、粥棚里的孤儿，全都会变成瓦剌铁蹄下的烂泥。

堂侧的太师椅上，祝清漪依然端坐着。

她那双看不见的眼睛微微阖着，膝盖上的铁骨算盘已经停止了拨动。在此之前，她的世界是由严丝合缝的进出库数字、平滑的损耗率和精准的法理构成的。但此刻，那些冰冷的数字在阎重山身上散发出的浓烈血腥味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她听到了刀锋压迫皮肉的细微黏腻声，听到了卫道明粗重的喘息声。一种从未有过的裂痕，在她坚如磐石的账面信仰中悄然蔓延。她第一次意识到，算盘算不出草芥的命，也拦不住绝望的刀。

“这发霉的底料，是你批的。”阎重山根本不理会门外越聚越多的甲士，仅存的右手握紧刀柄，手腕开始一点点发力，“五百桶，换我神机营七十三个弟兄的命。你这颗脑袋，今天我收了。”

崩口的刀刃向下一划。卫道明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连滚带爬地想要往案桌下钻。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偏堂屏风后发出一声沉闷的衣步摩擦声。

林长风放弃了所有的伪装与筹算，整个人如同一头蓄势已久的豹子，猛地从阴影中跨出。他的步伐极大，粗布鞋底在青砖上擦出一道沉闷的短音。

在残刀即将彻底切开卫道明气管的瞬间，一只手突兀地伸进了刀光的轨迹中。

没有犹豫，没有闪避。

林长风徒手一把死死攥住了那生锈且崩口的锋刃。

“噗嗤——”

极度锋锐与生硬钝感的双重触感同时在林长风的掌心炸开。锋利的刀刃毫不费力地切开了他的虎口，割裂了掌心的皮肉，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刀槽上的铁锈摩擦着指骨的滞涩感。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