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阎重山的动作硬生生被这股外力阻断。他愕然地抬起头,那张布满灼伤疤痕的脸上,赤红的眼睛死死盯着眼前这个穿着灰布长衫的商贾。
温热的鲜血顺着刀槽快速汇聚,大滴大滴地砸落在青砖上,发出“嗒、嗒”的轻响。
林长风的脸色微微发白,眉头因为剧痛而深深锁紧,但他的右手却像生了根的铁钳,死死卡住刀刃不让其前进分毫。
“这刀斩下去痛快。”林长风的语调极度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生硬,“但城墙上的火炮,谁来填?”
阎重山愣住了。他看着那只不断涌出鲜血的手,喉咙里发出类似于野兽困兽犹斗般的低吼:“松手……这帮蛀虫掏空了底子!火炮?拿泥沙去轰吗?!”
“用他的命填炮管,瓦剌人只会踩着你们的尸体进城。”林长风咬着牙,手背上的筋络因发力而暴起,“留着命,去杀该杀的人。”
瘫坐在地上的卫道明原本已经闭目等死。当他感受到脖颈上的压力消失,耳边听到林长风的声音时,才哆哆嗦嗦地睁开眼。
他摸了一把脖子上浅浅的血迹,确认自己还活着。随之而来的,是劫后余生的极度狂喜与彻底烧穿理智的暴怒。
“拿下!给我拿下!”卫道明连滚带爬地躲到两名持矛冲进来的甲士身后,原本虚弱的声音瞬间拔高,变成了色厉内荏的尖锐颤音。他指着阎重山,脸上的肌肉剧烈扭曲着:“阵前抗命!行刺上官!这是诛九族的死罪!就地正法!砍了他的脑袋!”
他必须让阎重山死。只有这个被发霉火药害惨了的苦主彻底闭嘴,甲字库里那些掺沙的烂账才能被永远掩埋。军法,成了他最合法、最名正言顺的屠刀。
几名甲士闻令,立刻倒转长矛,用粗硬的枪杆狠狠砸向阎重山的膝弯。
“砰!”
阎重山原本就在爆炸中受了重伤,被这股巨力一砸,单膝重重跪倒在地。但他依然死死握着刀柄不肯松手。更多的甲士扑了上来,七手八脚地将他强行按压在满是泥水和碎瓷片的青砖上。
林长风趁势松开了手。残刀当啷落地。
他后退了半步,左手紧紧捏住右手的手腕,试图减缓血液的流失。冷汗顺着他的鬓角滑落,滴在沾满灰尘的领口。
就在此时,林长风感觉到自己的下摆被人极其轻微地扯动了一下。
他低头。
厚重的红木长案底下,徐有禄像一条软体虫子般探出半个身子。他的老鼠眼快速瞥了一眼林长风还在滴血的手掌,又看了一眼正在疯狂叫嚣的卫道明,最后将嘴唇凑到距离林长风膝盖极近的位置。
“爷……别在这里死磕了。”徐有禄的声音压得极低,细若蚊蝇,“官仓里的真料,早就被上头做成烂账转移了,留下的全是兑了泥的废土。”
林长风的眼角剧烈跳动了一下,没有出声,只是微微侧过头。
徐有禄咽了口唾沫,隐晦地抬起一根手指,指了指地下:“唯一的活路,在城墙地基下边……南城那边的阴沟水网。灰老鼠手里,有你要的东西。”
说完这句话,徐有禄像触电般缩回了手指,再次连滚带爬地缩回了桌底最深处的阴影里。
林长风看着地上那把沾着自己鲜血的残刀,听着卫道明越来越歇斯底里的“就地正法”的咆哮,再看向被甲士死死按在地砖上、依然用血红双眼怒视前方的阎重山。
他没有再理会堂上的喧闹,撕下里衣的一块布条,随意地缠在右手上。随后,他转过身,一头扎进了门外铅灰色的冷雨中。
生机,只能转入地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