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偏堂里的算珠撞击声突兀地停了。
祝清漪枯瘦的指尖悬在铁骨算盘的上方,盲眼的她微微侧过头,耳朵朝着正北的方向。
不是雷声。一种远比春雷更沉闷、更压抑的震动,正顺着京师外城的地基,贴着潮湿的青砖一路传导进后勤衙署的大堂。地砖缝隙里的积水泛起一圈细密的涟漪,紧接着,太师椅旁方桌上的茶盏盖子发出了极为细微的“咔嗒”声。
头顶的承重横木上,沉积了不知多少年的灰尘扑簌簌地落下来,均匀地盖在林长风刚写好的那叠废弃白条上。
瓦剌先锋营的试探性实心重炮,砸中了外城的垛口。
没等大堂里的人对这声闷震做出反应,前院的空地上便爆发出一阵刺耳的喧哗。几辆底盘被压得吱呀作响的独轮推车被人粗暴地掀翻在泥水里,运货的脚夫手忙脚乱地躲避着。
“不认!没有户部的大红官印,这几张破纸连擦屁股都嫌硬!”
城南大药行的管事站在台阶下,任凭蓑衣上的雨水往下淌。他手里捏着顾长柏刚签发的两张白条,用力揉成一团,直接砸进面前的泥坑里,“别说金疮药,就是发了霉的草根,今天你们也别想从我的库房里提走半两。弟兄们,封库回家!”
药行管事的叫骂声很快被另一种声音淹没。
第一批从北面城墙撤下来的伤兵,被几块破门板抬进了后勤衙署的前院。没有干净的麻布绷带,也没有遮雨的棚帐,抬担架的民夫实在跑不动了,只能把他们草草卸在积水的空地上。
一个被炮石崩断了左腿的年轻军士倒在泥坑里,断骨的茬口刺穿了被雨水泡烂的皮甲,暗红色的血丝顺着水洼一丝丝散开。他的手指死死抠着地上的黄泥,指甲缝里塞满了砂石,喉咙里发出那种气管被血沫堵住的破风箱般的嘶喘。旁边,另一个半边脸被烧烂的老兵没有叫喊,只是木然地看着灰蒙蒙的天空,任凭冷雨砸在没有皮肉的眼眶里。
林长风站在堂檐下。雨水顺着屋瓦形成一道水帘,隔在他和那片泥泞的修罗场之间。
他看着那些躺在泥水里抽搐的人,又看了一眼脚边那团被药商揉烂的白条。三十步外的距离,合规的防线就像一张被扯烂的破网,每一根断裂的线头上都挂着人命。
负责伤兵营调度的滑吏徐有禄就站在林长风身后不足三步的地方。他的手里原本捏着两包用来救命的劣质止血散,那是库房里仅剩的一点存货。
第二声沉闷的炮击声从更近的地方传来。这次的震动让衙署院墙上的一块瓦片滑落,砸在地上摔得粉碎。
徐有禄的肩膀猛地瑟缩了一下。他那双总是滴溜溜转的老鼠眼死死盯着泥坑里那个断腿军士的惨状。那半截惨白的骨头茬子彻底击穿了他的心理防线。他看了看手里那两包渗着血水的纸包,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被宽大袖口掩盖的右手——那里紧紧攥着一个沉甸甸的布袋,里面装着林长风不久前塞给他的封口碎银。
他咽了一口唾沫,脚步开始不自觉地往后退。退了一步,靴底踩在水洼里发出轻响。林长风没有回头,徐有禄便又退了两步,随后猛地转身,猫着腰,贴着大堂侧面的廊柱,连滚带爬地朝着衙署后院的废弃区跑去。那两包止血散被他随意地扔在了檐下的积水里,很快被雨水泡成了一滩黄色的糊状物。
后院是一片杂草丛生的荒地,靠近北墙的地方,有一处前朝留下的废弃冰窖。入口被两块生了白蚁的厚木板掩盖着。
徐有禄的手指因为恐慌而在发抖,他扒开烂木板,一股混合着腐朽木材和常年不见阳光的阴冷气味扑面而来。他顺着长满滑腻青苔的石阶往下摸索。冰窖很深,底下有齐脚踝深的死水。
外面的炮声在这深层的地底变得十分遥远而沉闷。这里很黑,只有入口处透进来的微弱光线能照亮几尺见方的范围。
徐有禄在一处积水较少的角落里蹲了下来。他的呼吸粗重,背靠着冰冷潮湿的砖墙,直到这时,他才感觉到腿肚子发软得几乎站不住。
他哆哆嗦嗦地解开那个布袋的系绳。手指伸进去,摸到了那些棱角不规则的碎银块。金属特有的冰冷触感,在此刻比任何炉火都让他感到安心。
他摸出一小块碎银,凑到眼前的微光下端详,然后把它塞进嘴里,放在后槽牙的位置,用力咬了下去。
牙根处传来一阵轻微的酸麻,他把银子拿出来,大拇指在上面摩挲着那一排浅浅的牙印。
成色极好的雪花银。
徐有禄裂开嘴,无声地笑了。他把银子重新装回袋子,双手死死抱在胸前。他的脑海里已经开始盘算。等这阵兵灾过去,卫道明那头猪肯定会跑路,他拿着这袋银子,加上之前刮下的那点劣药底灰作为要挟,换张路引去江南。太仓或者昆山,买上三五亩水田,雇两个佃户。要是碰上荒年,还能花几两银子买个逃荒的丫头回来洗衣做饭。只要躲在这里,上面的人死光了也轮不到他。
他把身体往阴影的最深处缩了缩,闭上眼睛,仿佛已经闻到了江南水乡那股带着甜味的泥土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