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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阵类似无数细小蚂蚁啃噬骨髓的钻心麻痒,顺着林长风的脊椎骨一路攀爬上来。
那是长生者那近乎妖孽的被动愈合机制正在疯狂运转。背部被燃烧木刺洞穿的肌肉纤维在强行拉扯、重组,每一次随着胸腔起伏的轻微拉扯,那层刚刚结出的厚实硬痂都会渗出一丝淡淡的血腥味。林长风单手握着木桨,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只是将一口混着冷气的浊气缓缓吐出。
江面上的白雾渐渐化作了绵密的秋雨。细细的雨丝砸在扁舟的乌篷上,发出沙沙的轻响。水流的阻力顺着桨柄传递到掌心,他停下划水的动作,将那块刚从胸口解下的防水皮囊放在膝盖上。
粗糙的牛皮表面被水汽沤得有些发软,林长风的指腹沿着边缘那条粗糙的缝线一点点摩挲过去。这是阮惊蛰临死前抛给他的最后一样东西。皮革的纹理里似乎还残留着暗窑深处刺鼻的硝烟味,以及某种被高温瞬间碳化的血肉气息。京师风雪里的夺门之变,于谦在刑场上那道死死将他钉在原地的眼神,还有那个在火光中带着市井最桀骜笑容粉碎的躯体……这些画面像是一堆生锈的铁片,在他的脑海里互相切割。但他不能停下,那串沾满鲜血的百年死亡数字,以及隐河暗网最后的心血,全都压在这具单薄的躯壳上。
他将手边的冰冷江水扑在脸上,用力揉搓着面颊两侧的肌肉。他原本笔挺如松的脊背一点点弯了下去,肩膀的弧度极其自然地往下垮了半寸。眼神中那种在绝境里熬出的凌厉与冰冷迅速涣散,沉淀为一种江南市井里随处可见的浑浊与怯懦。
“京城的风雪埋了故人,这江南的霉雨,正好藏鬼。”林长风低声咕哝了一句,声音不再是之前的冰冷生硬,而是刻意压着嗓门,尾音里带上了一丝江南吴语的软糯腔调。
与此同时,在距离渡口几十里外的一处江畔荒滩上。
岑砚秋正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泥泞的芦苇荡里。江南的秋雨早就把他的衣裳浇了个透,泥水顺着他的发髻往下滴。他停下脚步,回头死死盯着江边一块巨大礁石底部那三道长短不一的线槽——那是林长风刚才划下的一道撤离暗号。
他用力搓了搓自己还在不受控制发抖的手腕。腕骨上的经脉传来一阵真实的酸痛。这不是梦。昨天夜里那场惊天动地的殉爆,那个被木刺扎穿身体却连闷哼都没有一声、伤口瞬间止血的“新东家”,全都是真真切切发生的。他打了个寒颤,把那枚装有隐河残存黑金控制权的铁筒在怀里掖得更深了一些,像个见不得光的幽灵般钻进了芦苇深处,去接手那些散落在暗处的旧网。
扁舟在错综复杂的水网里绕了三个多时辰,最终在一处长满芦苇的野渡口靠了岸。
林长风把缆绳套在一根腐朽的木桩上,拎起一个不起眼的灰布包裹,踏上了满是烂泥的栈桥。渡口边的一个草棚下,两个穿着公服的差役正缩着脖子躲雨。看见有人上岸,其中一人懒洋洋地站起身,手里提着杀威棒走了过来。
“路引拿来看看。哪来的?”差役上下打量着林长风那身略显宽大、沾了些水渍的绸缎员外服。
林长风没有立刻回答。他刻意停顿了半息,装出一种长途跋涉后的迟钝与慌乱。他佝偻着腰,手忙脚乱地从袖管深处摸出那份微微发黄的折页。
“两位官爷辛苦。老朽是淮安府那边过来的商户,姓沈,家里遭了些变故,特来苏州投奔远亲。”他操着那口生涩却足够掩人耳目的苏白,一边赔笑,一边两根干瘦的手指在折页底下极其隐秘地一捻。
一小块碎银子顺理成章地滑进了为首差役的掌心。
差役的手指在袖口里悄悄捏了捏银子的分量,原本板起的脸立刻缓和下来。他连那份盖着前朝旧印的“沈万山”户籍路引上的印章都没细看,便胡乱摆了摆手:“进去吧,苏州城里规矩多,自己当心着点。”
林长风连声道谢,护着手里的包裹,顺着青石板路往城门方向走去。至此,京师那个冷血布局的陆青云彻底消失,一个普通的落魄富商沈万山,在这场秋雨中完成了物理层面的着陆。
苏州主码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