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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旧棚屋的阴影交错重叠,将外城这片废墟切割得支离破碎。林长风拍落鞋面上的白铅粉末,转身向胡同更深处走去。他的听觉过滤掉周遭的叫骂,精准锁定在后方五十步外。那里有三道不同于普通路人的脚步声,夹杂着极其细微的机括摩擦音,正像附骨之疽般咬在自己的视线死角处。
那是沉炉会暗楼里放出来的死哨。
林长风的脚步没有加快。两侧的棚户越来越矮,道路逐渐收窄,直到前方出现一个被废弃石碾堵住一半的岔口。石碾周围,十几名面黄肌瘦的流民正蜷缩在破草席下,冻得发紫的手指死死抓着几根干枯的树皮。
林长风宽大的袖袍微微一沉。他右手捏住几枚不规则的碎银,大拇指抵住碎银边缘,借着袖口的遮掩,向石碾后方空旷的冰面轻轻一弹。
“啪、啪啦。”
沉甸甸的银块砸在冻土上,没有弹起多高,但在死寂的寒风中,这属于足色现银特有的钝响,比任何战鼓都更加刺耳。
原本缩在墙角的流民们僵住了一息。下一刻,最外侧的一个男人发出一声类似野兽的嗬嘶,四肢并用地扑向冰面,用皲裂的双手死死护住那一小块银子。其余的流民瞬间被引爆,数十道骨瘦如柴的躯体如同决堤的黑泥,疯狂地涌向石碾周围。几双破草鞋踩在同伴的脸上,指甲抓破了皮肉,没有人在乎,所有人都在向着那几点微弱的银光挤压。
通道瞬间被狂乱的人墙死死堵住。
三名披着灰布斗篷的暗哨刚拐进岔口,就被这股人潮硬生生顶了回去。他们袖口里的短弩已经上弦,却无法在不伤及这些饥民、不惊动巡城御史的情况下强行穿透阻碍。领头的暗哨咬着后槽牙,试图用刀鞘推开一个妇人,却被更多涌上来的流民挤得靠在砖墙上,眼睁睁看着林长风那件沾着泥点的长袍消失在胡同转角。
物理错位完成。林长风顺着一条半塌的土坡走下,空气里的腐臭味逐渐被一种刺鼻的金属锈味和陈年血腥味取代。
这是一处隐蔽在烂泥巷尽头的废旧铁匠铺。四周堆满了长满铜绿和红锈的废旧兵器。断裂的刀枪、炸开花的火铳枪管,像一堆没人认领的尸骸般随意丢弃。冷风穿过那些中空的生锈钢管,发出类似于人在临死前抽气时的呜咽声。
院子中央的破旧砖炉里,炭火忽明忽暗。
一个裹着油腻破皮袄的男人背对着林长风,正蹲在一个缺了角的铁砧前。他的右臂有些畸形地佝偻着,右手仅剩拇指和食指,正艰难地捏着一把小铁锤,敲击着一块手掌大小的生铁片。
当当。当当。
铁锤敲击声单调、沉闷,缺乏一般铁匠那种流畅的韵律。地上已经散落着十几块打好的铁牌,上面用粗糙的錾子刻着名字和籍贯。
林长风在三步外停下。江停云用仅存的指腹擦去一块新铁牌边缘的碎屑,动作轻缓得反常,像是生怕弄疼了这块冰冷的死物。擦干净后,他将其与地上的其他铁牌整齐地码放在一起。
“兵部的掮客滚远点。”江停云没有回头,声音粗粝得像是在砂轮上刮过,“老子这里只有死人的骨头,榨不出你们主子要的油水。”
林长风的视线扫过那只畸形的残手,声音压得很低:“我需要五千斤不掺白铅的实料紫铜。现银结清。”
江停云手里的铁锤悬在半空。他缓慢地站起身,转过头。那是一张被硝烟和绝望腌透的脸,左侧脸颊到脖颈处有一道大面积的暗红色烧伤疤痕,左眼浑浊,右眼却布满可怖的血丝。
他用那只残手抓起铁砧旁的一把生锈锉刀,刀尖遥遥指向林长风。
“现银?”江停云裂开干燥的嘴唇,“你们这帮披着官皮的活畜生,把库里的好料全抽空了拿去黑市换钱,塞给火器局一堆掺了泥沙的破铜烂铁。现在知道缺口填不上了?跑来贫民窟寻紫铜?”
他往前逼近半步,锉刀的刀尖在空气中微微颤抖:“晚了。炸膛的时候,死的是我带出去的弟兄,你们这帮人连根汗毛都没掉。现在怕查下来掉脑袋?老子告诉你,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