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兵部武选司的后堂值房里,没有点地龙。更漏里的水滴砸在铜盘上,发出空洞的响动。
寇连城靠在圈椅里,左手缓慢地捻着那一串血珀佛珠。红木大案上摊开着几册州府解送过来的军需账簿。他拿起沾了朱砂的毛笔,在一个标有“实料紫铜两千斤”的条目下,用力画了一个醒目的黑叉。
“大人,这外围的关卡,属下已经打点妥当了。”坐在下首的一名巡城御史欠着身子,手里端着已经放凉的茶盏,眼神却不住地往大案旁那个半掩的樟木匣子里瞟。那里面透出白银特有的冷光。
“城防营那帮军汉,平日里搜刮些菜贩子也就罢了。”寇连城头也没抬,朱砂笔在砚台边缘刮去多余的墨汁,“今夜开始,通往火器局的所有明路、水路、暗道,连一只运铜的苍蝇都不能放过去。要是谁的防区漏了一两黄铜进内城,明日就去诏狱里喝茶。”
巡城御史赔着笑脸,将茶盏搁在手边:“大人放心。那帮穷酸老兵,身上连二两油水都榨不出,底下人有分寸。只是这封路的现银……”
寇连城合上账册,顺手将那个樟木匣子推了过去。木匣在光滑的桌面上拖出沉闷的声响。“拿去分了。告诉底下人,把招子放亮些。”
双重绞杀的网,在几句不咸不淡的市井交谈中,彻底罩向了京师的暗夜。
城外三十里荒道。
没有月光,夜风夹杂着北地特有的干土腥味,在枯树枝间发出呜咽。三辆套着瘦马的破木板车在坑洼不平的土路上艰难地碾压着,干瘪的木车轮发出刺耳的“吱呀”声。车板上堆着几个巨大的粗布麻袋,隐约透出金属的轮廓。
江停云走在第二辆车侧面,身上那件破皮袄被夜风吹得猎猎作响。他没有用那只缺了三根手指的右手去扶车帮,而是将手揣在怀里,始终握着那把带缺口的军刀刀柄。
突然,拉车的瘦马打了个响鼻,前蹄不安地刨动着冻土,硬生生停了下来。
前方的道岔口,一块巨大的条石横在路中央。条石后的阴影里,慢吞吞地走出一个铁塔般的身影。
狄斩没有拔刀。他双手抱胸,背后那柄带着狰狞锯齿的鬼头大刀在微弱的星光下泛着死气。他的独眼越过马头,直接盯在江停云那张布满伤疤的脸上。
“换道。”江停云没有废话,压低声音冲着前头赶车的半大小子吼了一声。
马鞭还没落下,狄斩动了。他像一头嗅到血腥味的野熊,猛地从条石后跃出,庞大的身躯在半空中拉出一道残影。
右臂一抡,鬼头大刀带着撕裂空气的厉啸,劈向第一辆马车的车辕。
没有金属碰撞的脆响,只有令人牙酸的木材碎裂声。粗如儿臂的硬木车辕在鬼头刀纯粹的蛮力下,像朽木般从中折断。失去平衡的车厢猛地向前倾覆,几个粗布麻袋重重地砸在冻土上,绳口崩裂,里头装载的劣质青铜废料夹杂着泥土滚落一地。
狄斩双脚落地,军靴踩在一块散落的铜块上。他伸出舌头,舔掉崩在刀刃侧面的一点木屑和飞溅的马血,右眼不屑地扫过满地废铜。
“拿这种破烂玩意儿出来当诱饵?”狄斩抬起靴子,嫌弃地将那块劣质铜料踢飞。铜块在石头上磕出一溜火星,滚进路边的干草丛里。“寇大人的银子是不好拿,但你们这群残废的脑袋,勉强也能够我兄弟们去窑子里快活几晚。”
江停云怀里的军刀在这一刻出鞘。他没有喊杀,而是踩着车辕的残骸,借着倾覆的势头,连人带刀撞向狄斩。
带缺口的军刀贴着鬼头刀的宽大刀身摩擦,令人酸掉牙的金属锐响在荒道上空爆开。
力量的差距在第一次交锋就显现出来。狄斩只用单手握刀,手腕一翻,刀背的锯齿死死卡住了江停云的刀刃。紧接着,狄斩左脚猛地踹在江停云的膝盖窝上。
江停云身子一矮,右臂的防守露出一道缝隙。鬼头刀的刀尖以一个刁钻的角度挑起,毫无滞涩地扎进了江停云的右大臂。
皮袄破裂,温热的血水瞬间喷涌而出,顺着江停云的手肘滴落在干燥的土路上,砸出几个深黑色的斑点。
“滚!”江停云咬碎了牙,左手抓起车板上的一块破铜,狠狠砸向狄斩的独眼。借着狄斩偏头躲避的瞬间,他强行从刀刃上拔出右臂,伤口处传来肌肉撕裂的钝痛。
“扯呼!进内城!”江停云用左手捂住不断渗血的右臂,向后吼道。几个半大小子丢下马车,连滚带爬地钻进了路边的枯林。狄斩没有追,只是把鬼头刀扛在肩上,看着那串留在土路上的血迹,咧开嘴冷笑。
明面运铜的道路,在第一滴血落地的瞬间,彻底断绝。
夜色深沉,内城黑市边缘。
江停云靠在一条狭窄暗巷的青砖墙上,粗重的呼吸在冷空气里化作白雾。他用牙齿咬住一根从里衣上撕下来的布条,配合左手,死死勒住右大臂的贯穿伤。鲜血已经浸透了半边破皮袄,顺着手指往下滴。
巷子外是沉炉会外围的档口。几个帮众蹲在火盆边烤火,看着江停云狼狈的模样,故意提高了嗓门。
“哟,这不是火器局退下来的江爷吗?怎么,今晚去哪儿发财了,弄得一身猪血?”
旁边一个切肉的屠户事不关己地用抹布擦着剔骨刀,连眼皮都没抬。
在这条街上,没钱没势的残兵,连一条流浪狗都不如。
同一时间,沉炉会地下的暗窖里。
这里终年不见天日,几座巨大的坩埚在火炉上熬煮着,通红的铜汁翻滚,散发着刺鼻的酸臭味和白铅的毒气。周围的空气被高温炙烤得有些扭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