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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际刚泛起一丝鱼肚白,万历中期的京师城外依旧透着透骨的寒意。
荒道旁的一座破败神庙外,几个火堆已经熄灭,只剩下发暗的灰烬。狄斩坐在半截倒塌的石碑上,右脚踩着一块带着干涸血迹的破麻袋片。
他用一块粗糙的磨刀石,顺着鬼头大刀背部的锯齿缓慢地刮擦。金属摩擦的声响在空旷的野外显得格外黏腻。
“大哥,明路上等了一宿,没见着后续的车队。”一个放风的暗哨搓着冻僵的手跑过来,在离刀锋三步远的地方停下。
狄斩停下动作,用大拇指蹭了蹭刚刚磨亮的锯齿,感受着锋刃划过指肚的轻微刺痛。他抬起头,独眼看向内城的方向,心里的烦躁慢慢涌了上来。失去猎物行踪的空虚感让他很不痛快。
“那帮残废属地鼠的,钻洞了?”狄斩站起身,将鬼头大刀往背后一插,粗糙的刀柄擦过皮甲,“收工。等兵部那边的狗官再吐出点骨头来。”
与此同时,内城武选司把守的正阳门关卡。
空气里的雾气还没散。寇连城的亲随带着两个兵卒,将一捆沉甸甸的东西扔在关卡的青石板上。包裹的麻布散开,露出十几根通体生铁打造、前端带着倒刺的长柄铁钎。
“寇大人连夜下的死令。”亲随裹了裹身上的狐裘,声音在清晨的冷风里发飘,“城防警戒提两级。从现在起,所有进城的车马货担,别管装的什么,都得用这玩意儿戳到底。敢有夹层藏私的,就地格杀。”
守门的几个老兵不情愿地放下手里冒着热气的面汤,走过来捡起铁钎。一个老兵拿铁钎在石板上戳了两下,倒刺在石头上划出难听的声响。
“这倒刺挂上了肉,扯出来可就是一个血窟窿。”老兵嘟囔着,将铁钎拄在地上。
距离关卡三条街外的偏僻胡同,废铁铺后院。
数十辆散发着刺鼻恶臭的独轮粪车已经将原本就不大的院子塞得满满当当。这些是林长风昨夜动用昔日水路暗账留存的底层人脉,连夜从京城各个角落调集的夜香车。
院子里,十几个当年在塞外喝过狼血的退伍残兵,此刻正捂着鼻子,胃里一阵阵翻江倒海。
“统领,真要干这个?咱们兄弟以前死也是站着死,现在为了几块废铜,得跟这些屎尿混在一起?”一个少了一条腿的老兵靠在墙根,实在没忍住,偏头干呕了两声。
江停云没有说话。他走上前,用那只缺了三指的右手一把揪住那老兵的衣领,将他拽了起来。
“站着死?你现在有站着死的资格吗?”江停云的声音像是从砂纸上刮过去,右臂包扎的棉布上渗出新鲜的血迹,“嫌臭?火器局的炮管要是炸了膛,城头上那些兄弟连块完整的肉都拼不出来。到时候,你闻闻大明的骨血臭不臭!”
他一把推开老兵,走到一辆粪车前,用完好的左手单手拎起那个发黑的木桶。木桶底部还残留着不知多少年的污秽硬壳。
“干活!”
林长风脱下了外面罩着的长衫,只穿着一件灰色的棉质里衣。他走到院子角落的一个大铁锅前。锅底下烧着劈柴,锅里正翻滚着一团浓稠的黑色液体。那是生漆混合着新鲜猪血熬煮出来的封底胶。
刺鼻的腥臭味甚至盖过了院子里的粪臭。
“不用管桶壁,只看底部。”林长风手里拿着一根木棍,在锅里搅动着,观察着生漆的拉丝程度。前世在江南园林监工防水卯榫工艺的记忆,在此刻变成了最实用的伪装技术。
他走到一辆已经清理干净底部的木桶前,指着离桶底三寸的位置:“在这里打木楔子。斜向钉进去,不要穿透外壁。”
老兵们开始动手。沉闷的木槌敲击声在院子里此起彼伏。
木楔子打好后,一块块用厚重油布死死包裹的高纯度私铜被搬了过来。这些是江停云昨夜在黑市彻底封锁前,用抚恤银票换来的最后一点干净底盘。
沉甸甸的铜块被整齐地码放在木桶最底部。随后,一块与桶底尺寸严丝合缝的厚实圆木板被压了上去。
“糊漆。”林长风退后半步。
老兵们用破布蘸着滚烫的生漆猪血混合物,沿着圆木板的缝隙快速涂抹。高温的生漆接触到凉风,迅速凝固,将所有的缝隙彻底封死,化作一个完美防水的隔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