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场院上安静了一瞬。

蹲在地上的铁蛋先站起来，拿袖子擦了把脸。那脸上有汗，有土，还有谷壳粘在腮帮子上。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

二小直起腰来，把沾满谷粒的手在裤子上来回蹭了两下。他盯着小周手里的本子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转过身，朝场院边上的彭羿走过去。

彭羿正抱着念安站在槐树底下。念安裹着一件厚棉袄，刚睡醒，正拿眼睛东张西望。

二小走到他跟前，嘴唇动了动，半天才憋出一句话。

“羿哥，九百一十三斤。”

彭羿点了点头。

他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低头在念安的小脸上轻轻贴了一下。念安拿手指头戳他的下巴，戳了一下，咯咯笑了。

“我听见了。”

二小的眼眶忽然红了。他赶紧别过脸去，拿手背在眼睛上使劲蹭了一把。

那手背上有泥有汗，蹭得眼眶周围糊了一圈黑印子。

“这地，去年还是一片荒坡。兔子都不来拉屎。”

二小的声音有些哑：“现在打出九百多斤。”

彭羿腾出一只手，在他肩膀上拍了拍。

“是你带着人干出来的。”

“是你给的法子，你给的种子，你修的水渠。我就是个干活的。”

“干活的人最要紧。”

彭羿看着他：“没有你带着人没日没夜地干，种子再好，法子再对，也长不出谷子来。”

二小没再说话。他转身走回场院中间，弯腰从谷堆上捧起一捧谷粒。

那谷粒金灿灿的，在手掌心里沉甸甸的，拿手一搓，谷壳脱落，露出里头黄澄澄的小米。

他把那捧小米凑到鼻子前闻了闻，一股新谷特有的清香钻进鼻孔。

“好谷子。”

他低声说了一句，把小米撒回堆上，转过身，朝场院上的人挥了挥手。

“都别愣着了！把谷子装袋！明天还有红薯地要刨！”

林文舟从场院那头走过来。他走得很慢，脚底下像踩着棉花。

走到彭羿跟前，他站定了，把眼镜摘下来，拿衣角擦了擦，又戴回去。

“彭羿，你知不知道这个数字意味着什么？”

“知道。”

“你不知道。”

林文舟摇了摇头，声音里透着压不住的兴奋和激动。

“京郊的谷子最高亩产，去年是六百斤。那是农科院试验田里精耕细作的结果。你这里，九百一十三斤，比他们的最高纪录还高出五成。这不是超一点，这是～”

他一时找不到词，把手在空气里比划了两下。

“这不是运气好。这是实打实的、能重复的、有全套记录的数据。从种到收，每一个环节都有据可查。小周那个本子是铁证。”

彭羿看着场院上那座金山似的谷堆，露出满意的笑容，他搂着林文舟的肩膀，试图让他冷静下来，但失败了。

林文舟扔下他，跑去找小周一起继续讨论记录数据去了。

第二天，县农业局来了三个人。

带队的王副局长进了场院，看见谷堆的第一句话是：“这得重新称一遍。”

他带来了一台更大的磅秤，还有一台水分测定仪。三个人用了半个上午，把谷子重新过了一遍秤，又取了三个样品测水分。

测完了，王副局长把数字写在纸上，跟小周本子上的数据比了比，一个字没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