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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铁军把王建军递来的纸条揣进兜里，第二天一早没去镇上找那个吉林市来的皮货商，先拐上了往后山去的路。刘满囤天刚亮就在参地边沿蹲着拔草，听见旧道上传来脚步声抬头看了一眼，见是赵铁军，站起来拿手在裤腿上蹭了蹭泥：“哥，今儿咋先上这来了？”

赵铁军蹲在矮墙根底下把前一阵围栏的桩子挨个晃了晃，又朝参地里头看了一眼——三垄参苗整整齐齐，茎秆比上个月粗了一圈，叶片铺开了巴掌大，在晨光里泛着一层厚实的深绿。他站起来跨过矮墙蹲到垄沟里，拿手把一棵参苗根部的腐殖土拨开了一层，看了看底下的须根，又把土覆回去拍了拍：“长得不赖。比去年强。”刘满囤跟在他旁边蹲下来，从怀里摸出个牛皮纸封面的本子递过来：“哥，这半年的记录都在这。”

赵铁军把本子接过来翻了翻。封面上拿圆珠笔写着“参地记录”，翻开来里头一页一页记得密匝匝的——日期、天气、当天干了啥活、参苗长了多少、有没有虫、浇了几遍水。字写得歪歪扭扭的，但每条都清楚。他翻到中间一页停住了：“五月十七，晴。参苗冒芽，东头四品叶芽苞鼓了。浇了一遍水。”又翻了一页：“六月初三，阴。垄沟里出了几棵稗草，薅了。西头第二垄有棵参苗叶子发黄，不知道咋回事，浇了点粪水。”再翻一页：“七月初九，大雨。围栏西头歪了两根桩，扶正了。参地没积水。”赵铁军一页一页往后翻，刘满囤蹲在旁边拿手在膝盖上搓来搓去，眼睛盯着赵铁军翻页的手。

翻到最后一页，赵铁军把本子合上，搁在膝盖上掂了掂，抬头看了刘满囤一眼：“记了半年？”刘满囤拿手在脑袋上挠了一下：“天天记。有时候下雨没法进地，就在草棚子里补前一天的。”赵铁军把本子递回去：“你是个好农把式。”刘满囤把本子接过去揣进怀里，拿手在封面上按了按：“哥你说交给我，我就得交好。头一回管这么大片地，不敢马虎。”

赵铁军站起来走到东头那棵四品叶跟前蹲下来，拿手把旁边草绳做的记号重新拴了一道。这棵参苗比春天又粗了一圈，茎秆拿手一掐硬邦邦的，叶片宽得盖住了半个手掌。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偏头朝跟过来的刘满囤说：“明年秋天收参，你主刀。”刘满囤正蹲在地上拿手拨拉一棵参苗旁边的碎石子，听了这话手停住了，抬起头来看着赵铁军：“我？哥你主刀，我给你打下手就成。”赵铁军蹲下来跟他面对面：“你在这片地上蹲了两年，哪棵参苗啥时候冒芽、哪棵浇了几遍水、哪棵遭过虫，你比我清楚。你不主刀谁主刀？”刘满囤把手里的碎石子搁在垄沿上，拿手在裤腿上蹭了两下：“我怕整不好。起参讲究多，伤了根须就不值钱了。”赵铁军拿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整不好我兜着。起坏了我教你，第二年再来。谁也不是天生就会。”

刘满囤蹲在地上没吭声，过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来：“那行。哥你到时候在旁边看着。”赵铁军站起来朝参地四圈扫了一眼：“我看着。你主刀。明年秋天出参的时候，咱这片地能出一批好货。”他从兜里把小本子摸出来翻到参地那页，拿铅笔头在上面记了一笔：“十月底，参地长势好。刘满囤管护到位。明年秋起参，刘满囤主刀。”写完了把本子合上揣回兜里。

两个人从参地往林子外面走时，刘满囤忽然想起一件事：“哥，前一阵你不在的时候，镇上供销社刘大拿来过一趟，说想跟咱参地订个包销合同——明年出参他全收，价比市面高半成。”赵铁军把“高半成”三个字在心里过了一遍：“你咋回他的？”刘满囤拿手在脑袋上挠了一下：“我说等我哥回来定。”赵铁军蹲在旧道上拿脚把一块碎石踢到路边：“不签。刘大拿给价再高也是中间过一道手。明年出参直接找老郑，老郑路子广，出价不比刘大拿低。而且签了包销合同就绑死了，万一明年价涨了呢？”刘满囤把“绑死了”三个字重复了一遍，拿手在膝盖上拍了一下：“那回头我回了他。”赵铁军站起来继续往林子外面走：“回了他。就说参地还没出参，价没法定。”

走到天麻地边沿的草棚子跟前时赵铁军停住了脚，蹲在草棚门口朝里面看了一眼——地铺上的褥子叠得整整齐齐搁在横椽上，旁边搁着一盏马灯和一只搪瓷缸子。他偏头朝跟在后面的刘满囤问了一句：“晚上还住这？”刘满囤把搪瓷缸子拿起来搁在木墩上：“住。参地和天麻地挨着，住这看两边都方便。”赵铁军蹲下来把草帘子边角掖了掖：“入冬之前把草帘子换新的。这帘子使了一年了，挡不住风。”刘满囤拿手在草帘子上扯了一下，扯下来一层干草屑：“明儿我去后山割点新草，扎两片新的换上。”

正说着王建军从屯子方向跑过来，隔着老远就喊：“哥！镇上那个皮货商等不及了，说今儿下午就要走。老郑让你晌午之前过去碰个面。”赵铁军站起来把铁锹从草棚门口拎起来搁在肩上，偏头朝刘满囤的方向说了一句：“参地这边你接着盯着。我去镇上看看那皮货商啥路数。”刘满囤把“接着盯着”四个字重复了一遍，拿手在草棚门框上拍了一下：“哥你去。这边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