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椎叶蹲在休息亭的柱子后面，白布从头披到脚。布是她自己缝的，针脚细密，边角锁了边。头上用纸糊了一个面具，两个洞当眼睛，边上剪了锯齿，涂了红色的颜料。颜料是水彩，她怕水，出门前又刷了一层胶水。
她已经蹲了二十分钟。腿上被蚊子咬了四个包，胳膊三个。她数过。左腿两个，右腿两个，左胳膊一个，右胳膊两个。痒意一阵一阵地爬上来，她咬着牙没动。
石阶睛。
椎叶把布往下拉了拉，屏住呼吸。她的心跳声在耳朵里放大了一倍。
光越来越近。
然后有个又软又凉的东西，在她脚背上走了一圈。很轻，像一片湿树叶拂过去。
她低头。
布遮着，什么也看不见。白色的布面在她眼前晃了一下。
那个东西又碰了一下，这次碰到了她的脚踝。带着一点温度，像一根手指。
椎叶张开嘴。
石阶
那一声不是人吓人时该有的声音，太尖，太短，尾巴还带着一点哭腔。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海道第一个转身就跑，他的鞋底在石阶上打滑，踉跄了一步，手电的光柱在空中乱舞。
和奏跟着跑，挎包在她身侧拍打。柊史抓住宁宁的手往后退。悠真大喊了一声“谁在那儿”，声音在树冠之间撞来撞去，然后自己也没敢往前。
椎叶从柱子后面冲出来，白布挂了一半在身上，另一半拖在地上，蹭着石阶上的灰。面具歪到耳朵后面，露出半张脸。她的眼睛很大，瞳孔在黑暗里放得更大。
她和他们撞在一起。有人踩了她的白布，她往前一扑，手抓住了悠真的袖子。
“是我！是我！”
“……椎叶。”
“是我。”
“你叫什么。”
“有东西碰我脚。”
“什么东西。”
“我不知道。”椎叶的眼睛睁得很大，眼白在黑暗里亮得吓人，“软的。”
她一口气说完，才发现自己还抓着悠真的袖子，立刻松开了。手指在空气里蜷了一下。
悠真站在原地，没有动。他的脸色比刚才白了一点，嘴唇上几乎没了血色。
“软的。”他重复了一遍。
“嗯。”
“什么软的。”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你叫什么。”
“我被吓到了。”
“你扮鬼的。”
“扮鬼也会被吓到。”
悠真看着她，看了两秒。他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身后的白布上，又移回来。
“你那个面具，”他说，“摘下来。”
“为什么。”
“因为我现在看到白布就心跳加速，快点，要不然等下我就“走了”。”
椎叶把面具摘了。纸糊的面具在她手里发出一声轻响。悠真看了一眼她的脸，深吸一口气，转过身去。他的肩膀在夜色里绷成一条直线。
“继续走。”
“你没事吧。”柊史说。
“没事。”
“你脸色不太好。”
“光线问题。”
因幡蹲下去了。她蹲在石阶边上，手伸进草里，掏了两下。草叶在她手指间发出沙沙的响声。她拎出来一只黄色的小狗。
蛋黄嘴里叼着一张糖纸，糖纸是彩色条纹的，在光里闪着塑料的亮。它的尾巴摇得停不下来，屁股跟着一扭一扭。
“它一路跟着我。”因幡说，“我拦不住。”
海道盯着那只狗。他摸了一下裤兜，手指在兜底碰了碰。
“这颗糖是我的。”
“它捡的。”
“它跟了多久。”
“从山脚。”
海道看着蛋黄把那张糖纸嚼了两下，吐出来，又叼起来。糖纸上沾了它的口水，湿漉漉地贴在它鼻尖上。
他慢慢转头看和奏。
“刚才碰我脖子的，也是它。”
“嗯。”
“那我算什么。”
“算你反应快。”和奏说。她的嘴角在抖。
“我喊了。”
“嗯。”
“我喊得很大声。”
“嗯。”
“你们怎么不提醒我。”
“你喊的时候我们已经看到了。”和奏说，“但你喊得太快了，来不及提醒。”
海道看着她，看了两秒。他的手指在身侧攥了一下。
“你故意的。”
“我没有。”
“你故意的。”
“我要是故意的，”和奏说，“我就不会站在你后面了。”
海道没再说话。他低头看了看蛋黄，又抬头看了看因幡。蛋黄正歪着头看他，舌头耷在外面。
“你为什么不早说。”
“它一路跟着我。”因幡说，“我拦不住。”
“你拦不住。”
“嗯。”
“你拦不住一只狗。”
“它跑得比我快。”
海道看了她两秒，转身继续走。他的步子比刚才小了一点，鞋底蹭着石阶，发出沙沙的响声。
小玉是在他们往回走的时候出事的。
它一直跟在因幡后面，走走停停，尾巴翘着。三花猫的毛色在夜里变成了一团模糊的灰。走到那段石阶最窄的地方，它忽然停下。
四只爪子钉在地上，不动了。
它把头转向左边，不是朝着最近的树，是朝着更深的地方，朝着坡黑洞。
尾巴慢慢地垂了下去。
后面的人撞上前面的人，队伍停了。脚步声一层一层地叠在一起，像一波浪打过来又退回去。
五个人的话同时断了。
就那样站在石阶上，谁也没动。风从坡下上来，吹过去，草叶响了一下。声音很轻，像有人从草里走过。
三秒钟。
三秒之后，小玉转过身，跑回因幡脚边，蹭了蹭她的裤腿，尾巴又翘起来。它的毛在因幡的裤管上留下几根细丝。
“怎么了。”海道说，“你们演什么呢。”
没有人回答。石阶上安静得能听见远处公路上的车声。
“……行。”海道说，“你们专业。”
悠真站在原地，看着小玉刚才盯着的方向。那片黑很深，手电照不到底。光柱打进去，像被吞了一样，什么也照不出来。
“走。”他说。
“你不是怕吗。”柊史说。
“怕。”
“那你走那么快。”
“因为我不想站在这里等。”悠真把抱着小玉的手收紧了一点，手指陷进猫的毛里，“等越久，越怕。”
他走在队伍中间，步子比谁都快。没有人笑他。
下山的路，海道坚持走在最前面。他的手电光柱扫来扫去，在石阶上画出一道道白色的弧线。
“我真不怕。”他说，“刚才那一声是条件反射，跟我怕不怕没关系。”
和奏走在后面，把自己的胳膊举起来，对着手电照。
“你看。”
小臂上有四道浅浅的红印，指甲的弧度清清楚楚。
“你抓着我，指甲都掐进去了。”
海道看了一眼。他的目光在那四道红印上停了一瞬。
“那是战术。”他说。
和奏把手收回去，没忍住，笑了一声。笑声在夜里散开，很轻。
海道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他的鞋底在地上蹭了一下。
“但是。”他说，“我承认。”
“你承认什么。”
“我刚才跑的时候。”他清了清嗓子，声音在喉咙里滚了一下，“确实比你快了一点。”
“那是一点吗。”
“一点。”
“你鞋都跑掉了一只。”
海道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一只鞋带松着，拖在地上，鞋尖上沾了泥。
“……那是为了减重。”他说，“减轻负重，提高速度。”
“你跑的时候喊了什么。”
“我没喊。”
“你喊了‘妈妈’。”
“我没喊。”
“你喊了两遍。”
海道把那只拖着的鞋踩好，系紧鞋带，站起来。鞋带在他手指间拉紧，发出细细的摩擦声。
“那是呼救信号。”他说，“跟怕不怕没关系。”
回到校门口，十点差十分。路灯的光把校门口的台阶照得发白。因幡把蛋黄的牵引绳绕了两圈，蹲下来给它擦爪子。蛋黄在她手里扭来扭去，舌头舔着她的手背。椎叶把那张撕了一半的白布叠好，塞回包里，动作很小心，像在收什么重要的东西。布的边角从包口露出一截，她把它掖了回去。
“你那块布。”悠真说。
“嗯。”
“下次别带了。”
“为什么。”
“因为今天差点把我送走。”
椎叶认真地点了点头，手指在包带上绕了一下：“那我下次带别的颜色。”
“不是颜色的问题。”
“那是什么问题。”
“是你扮鬼的问题。”
“我不扮鬼谁扮鬼。”
“没人扮鬼也行。”
椎叶想了想，头歪了一下：“那就不叫试胆大会了。”
“那就别叫试胆大会。”
“叫什么。”
“叫山间散步。”
椎叶看了他两秒，很认真地说：“那也可以。散步不用带胶水。”她的手指在包带上松开了。
宁宁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山。山在夜色里只剩下一个轮廓，像一张伏着的背。
柊史走过去，站在她旁边。他的影子叠在她的影子上。
“你占的那张牌，”他说，“是坏牌吧。”
宁宁没答。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又落下去。
过了两秒，她从口袋里把那张牌拿出来，翻过来，递到他眼前看了一眼，又收回去。牌上是一个塔，被雷劈了，两个人从上面往下掉。塔顶的火光在牌面上烧成一片橘红。
“这不一定是坏牌。”她说。
“嗯。”
“只是不太好看。”
她说完，把牌塞回口袋，转身去追前面的人。她的脚步声在水泥地上响了几下，又轻了。
柊史落在最后，回头又看了一眼。山还在那里，安安静静地蹲着。
柊史身边，悠真把小玉抱起来。小玉趴在他胳膊上，头朝后面，盯着那片黑，一直盯到校门口的路灯把它照成一只普通的三花猫。它的眼睛在灯光下变成两条细线。
“它最近老这样吗。”柊史说。
悠真没有立刻回答。他腾出一只手，把小玉的脑袋按回自己怀里。猫的耳朵在他掌心里转了一下。
“不知道。”他说。
走了两步，他又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