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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学头一堂课，讲到晌午。

众人正低头练拆针，院门外，忽然传来大队文书气喘吁吁的喊声：“李师傅！李师傅——县里电话！追到公社了，叫你立马去接！”

春穗撂下竹针，快步去了大队部。

电话是县里工业局马股长打来的，那大嗓门，隔着电话线都震耳朵：“春穗！大喜事儿！省里刚下来的通知——全国工艺美术大展，秋后在北京办！省里报上去的名单，上头点了名，要你那件《盼天明》！全省织染类，就三件进京，你那件，头一个！”

春穗握着话筒，心口“砰砰”直跳。

“还有，”马股长的声音压低了些，“这回不光是展。大展上，有几位中央的老工艺师、老专家坐镇，听说……还要给咱们这些老手艺，论一论传承、定一定名分。你季师傅在不在？这事，得你们师徒，好好合计合计。”

挂了电话，春穗站在大队部门口，望着村东头新学堂的屋顶，半晌没动。

进京。她的《盼天明》，要进京了。

可不知怎的，她脑子里，先冒出来的，不是“大展”，不是“名分”——

是那半卷旧纸上，陈年的墨字。

瓣

“引子三瓣，两在顾家，一在京华。”

堂屋里，季桂兰把那卷油纸，在灯下，又展开了一回。春穗把马股长的话，原原本本说了。屋里一时静着。

“穗，”季桂兰指着那行字，枯瘦的手指，点在最后四个字上，“你瞧——‘一在京华’。”

“咱们找了这两年，霁色三瞬，是染法、看天两瓣引子合了，才请下来的。”季桂兰缓缓道，“可陶师傅留下的这句话说得明白：霁色之上，还有‘天光’；天光的第三瓣引子，不在松江，在——京城。”

春穗的呼吸，屏紧了。

“起初，我只当这是旧年间，老爷子一句没着落的话。”季桂兰抬起眼，那双看了一辈子颜色的眼睛里，放出光来，“如今省里点你的名进京，大展上又有老专家坐镇——穗，这哪是巧合？这是那第三瓣引子，隔着几十年，在京城，等咱们呢。”

她站起身，在屋里踱了两步，忽然立定：

“去。这京，必须进。《盼天明》去参展，是公家的事；找那第三瓣引子，是咱师门的事。”季桂兰一锤定音，“我这把老骨头，亲自陪你走一趟。进了京，大展是明线，寻人，是暗线——我倒要看看，顾老爷子当年，把那瓣引子，托付给了京城的哪一位。”

春穗望着师傅，心里头那团火，“腾”地烧了起来。

三十年前，一瓣坠子，把一个叫穗儿的女娃，从松江的火光里，冲散到了千里之外；三十年后，又一拨引子，要把她这个叫春穗的女子，从河湾，引向京城。

她忽然觉得，这世上的缘分，当真像那霁色——绕得再远，退得再深，末了，总要自己，走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