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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回溯到半个月前。
大别山北麓,微风刮过光秃的山脊。
贺一龙站在山头,俯瞰山下绵延的官道。身后是革左五营整编后的六千精锐,旗帜猎猎,刀枪如林。
“注:历史上,革左五营是明末农民起义军中,五大独立营部结成的军事联盟,是崇祯中后期中原、江淮、大别山区最强的第三方武装势力。也被明代官府记作“回革五营””
他不是张献忠那种靠人多势众硬冲的莽夫。
在大别山里钻了两年,他把流寇的打法琢磨透了:
县城就那么大点地方,守军就那么几号人,只要把路一断、水一掐、人心一散,城墙就是一层纸壳子。
“传我令。”
贺一龙翻身上马,“先打霍山。三天之内,老子要在县衙喝酒。”
麾下各级头目闻声齐齐应声,层层传令下去,数千流寇尽数整肃甲械,列队待命。
历经数次胜仗,全军士气高涨,人人都盼着破城劫掠,争抢功劳物资。
霍山县。
城内额定守军三百,层层吃空饷、挪用员额,如今在册有名有姓、能披甲持械的,堪堪一百出头。
余下要么是虚挂名册的空额,要么是老弱病残,连正常操练都难以完成。
守备张承祖整日懒于军务,日暮时分,正窝在后院火盆旁烤手,慢悠悠剥着花生,院中风暖闲适,全然不问城外防务。
“守备大人!大事不好!”
守城把总衣衫凌乱,满头大汗,连滚带爬冲进后院,“西北山道烟尘大起!探子拼死回报,贺一龙贼军主力已过龙潭口,人数不下数千,正朝霍山全速赶来!恳请大人即刻闭城、全员登城布防!”
张承祖抬了抬眼皮,嗑花生的动作丝毫未停。
“慌什么。”
他吐出嘴里的花生壳:“一群流窜饥民,年年秋冬都在周边游荡劫掠。向来只抢乡野村落,从不攻坚城池。往年次次都是过境即走,何曾真的攻城?贸然关闭城门,折腾士卒百姓,白白惊扰市面买卖。”
把总急得面色涨红,恳切劝谏道:“大人!今年和往年全然不同!探子亲眼所见,贼军裹挟大量器械,有登城云梯、撞木,分明是奔着破城而来!绝非寻常劫掠!”
“行了,聒噪得很。”
张承祖抬手摆手,直接打断他的话,“城头留四个人值守观望即可。真要是敢打到城下,我再调兵防御也不迟。”
把总还要再劝,话到嘴边,却被张承祖眼神压住。
官大一级压死人,他无权抗命,只能满心焦灼地退下,暗自忧心。
整个下午,霍山县城防务松弛到极致。
城头值守的四名老卒年迈体弱,不耐风寒,倚着城垛缩成一团。无人巡查墙体,无人了望前路,连城门都照常敞开,任由百姓商贩自由通行。
直至黄昏暮色笼罩山野,城外官道尽头,扬起漫天遮天蔽日的尘土,黑压压的人流铁骑碾压而来。
贺一龙骑兵队根本不给城内半点反应、整军、闭城的时间。
五百精锐骑兵组成的前锋,径直沿官道全速冲锋,不减速、不列阵、不喊话警示,沉闷的马蹄声连绵轰鸣,转瞬便杀至城门之下。
此时的霍山正门,依旧敞开。
城门内外的集市百姓刚听见震天马蹄声,茫然抬头,还未理清状况,大批流寇骑兵已然冲入城门洞,铁蹄踏过街道。
街上百姓瞬间大乱,尖叫声、哭喊声、奔走声骤然炸开。
“关门!快关城门!——”
城头值守老卒骤然惊醒,吓得魂飞魄散,手忙脚乱扑向城门绞盘,拼尽全力转动机关。
一切都迟了。
紧随骑兵之后,大批精锐步卒涌入城内,迅速控制城门要道。
城头试图阻拦的老卒,被登城的流寇一刀斩杀,尸体直直倒落城头,凄厉的惨叫在暮色中回荡,人人心头发寒。
城内彻底失控,百姓四散奔逃,商铺纷纷关门。
张承祖听闻动静,仓促从后院奔出,看着满街逃窜的百姓、不断涌入的流寇兵马,也彻底慌了心神。
“完了,彻底完了。”
他口中喃喃自语,随手扔下腰间腰刀,不敢有半分抵抗,只带着三名贴身亲兵,从县衙后院翻墙出逃。连官帽、官服印信都来不及收拾,借着夜色一路狂奔,彻底逃离霍山境内。
霍山破城,前后不足一个时辰。
大明地方军备废弛、在此刻展露无遗。
……
舒城。
霍山失守的噩耗当天傍晚便快马传至舒城。
舒城县令赵广庭素来务实谨慎,深知唇亡齿寒的道理,不敢有侥幸心理。
他连夜召集全县士绅、僚属议事,当众下令征召青壮乡勇,短短数个时辰,集结乡勇四百余人,叠加城内原有守军一百五十人,总共五百余人,尽数连夜登城布防。
城中所有滚木、礌石、箭矢、热油全数搬运城头,四门紧闭、层层加固,锁死城防通路。
能做的守城准备,赵广庭尽数做完,事事亲力亲为。
但城池地势先天不足,人力终究难以逆天。
舒城城北的清河,是全城军民唯一的饮水水源。
河道干流延伸至城外三里之地,四周空旷无遮挡,无城墙、无堡垒依托,根本无法布防固守。
次日清晨,贺一龙大军兵临舒城城下。
他骑马绕城一周,目光定格在城外清河河道上,静静观望三息,就看透了城池死穴。
“分兵八百,占据河道上下游,封锁水源。”
贺一龙随即直接下马扎营,吩咐伙头兵生火造饭,全然没有即刻攻城的打算,一副稳坐钓鱼台的姿态。
城头之上,赵广庭静静看着城外流寇有条不紊分割兵力、封锁河道,军心瞬间沉落。
身旁城守把总嗓音干涩,低声禀报:“大人,城中储水有限,全员省用,最多撑不过五日。五日之后,全城无水,不攻自破。”
赵广庭死死攥紧城垛,心底满是无力,沉声下令:
“不如挑选精锐勇士,趁夜突围,往安庆府、太湖两地同时送信求援。多派几人,务必送出消息。”
把总面露苦涩,摇摇头:“属下已经试过了。贼军合围速度极快,四面要道尽数堵死,但凡有人缒城突围,即刻便会被截杀,信使根本出不去。”
城中唯一的生路,彻底被封死。
贺一龙丝毫不急……
手握水源死穴,他比守城所有人都更有耐心。
第二日天明,流寇开始持续佯攻。
贺一龙驱赶新近收拢的流民、投降的败卒,手持简陋刀棍、木盾,一波波冲向城墙,刻意制造强攻假象。
城头守军人心紧绷,不敢懈怠,只能不断抛掷滚木、倾泻箭矢阻拦。
城下流民本就是被迫冲锋,死伤无数,哀嚎遍野。
贺一龙对此视若无睹,他从不顾惜流民性命,唯一的目的,就是耗尽城头守军有限的守城物资、消磨士卒体力与军心。
日复一日,物资持续损耗,军心日渐崩塌。
第三日,城内所有储水水缸尽数见底。
百姓家家户户掘井取水,挖出来的尽是浑浊泥浆,根本无法饮用。城中孩童啼哭、老人叹息,市井哀嚎不断,人心彻底慌乱。
第四日,绝境之中,已有乡勇不堪饥渴与恐惧,趁着夜色悄悄缒下城墙,出城投降。
眼前毫无希望,守军军心彻底松动,无人再愿死战。
第五日入夜,寒风萧瑟,夜色深沉。
贺一龙见时机成熟,即刻收拢所有佯攻人马,集结一千精锐老兵,对准城南墙体最矮、防御最弱的地段发起强攻。
此时城头箭矢已然耗尽,滚木礌石全数用光,守军只能徒手捡拾砖块、碎石往下抛掷阻拦。
简陋的防御,根本挡不住悍勇的流寇精锐。
精锐士卒登城速度极快,城头疲惫的守军根本来不及反应。
短短一刻钟,城头防线彻底溃散,流寇军源源不断登城入城,斩杀阻拦士卒。
城池彻底失守。
县衙门前,赵广庭手握长刀,身姿挺拔,身侧仅剩十余名不肯逃离的亲兵僚属。看着源源不断涌入城内的流寇兵马,他自知大势已去,无力回天。
他望着漫天夜色,长叹一声,抬手将手中官印狠狠砸在石阶之上,玉碎开裂。
他转头看向身侧把总,语气满是悲壮:“你带人突围出去。活着,就把舒城战况、贼寇兵势传回府城,让各地早做防备。”
把总红着眼眶嘶吼:“大人!要走一起走!属下誓死护卫大人!”
“不必。”
赵广庭平静地轻轻摇头,“我是一城父母官,城池失守,我无路可走。我能做的备战、坚守、求援,尽数做过,无愧职守。”
他驻足县衙门前,不再多言,坦然直面涌入的敌兵……
赵广庭死。
舒城,就此告破。
……
潜山县。
霍山、舒城接连陷落的消息接连传来,一日之内两城尽失。潜山城内人心大乱,市井哗然,百姓人人自危。
城中士绅、僚属连夜齐聚县衙公堂,人人面色凝重,纷纷开口恳请县令整军备战。
“明公!霍山懈怠失城,舒城力竭失守,下一处必然是潜山!请即刻征召乡勇、修缮城墙、备齐器械!”
“贼军连胜士气正盛,万万不可轻敌!再拖延下去,我城必危!”
众人七嘴八舌,句句皆是紧急备战,满堂皆是焦灼之声。
县令刘若襄端坐公堂正中,神色肃穆淡然,不见半分慌乱。
“诸位莫慌。”
他双手合十,语气十分舒缓,“大别山常年安稳,有山神镇守护佑,本县城隍神灵素来灵验。此番遍地兵灾,皆是天地戾气滋生所致,非人力杀伐可解。唯有全城诚心斋戒、焚香禳灾,消解戾气,方可劝退贼寇,保全城池百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