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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五点半。老城区还没醒。
小月坐在电动车后座,怀里抱着本子,军大衣裹到下巴。她头发扎成马尾,碎发被风吹得贴在脸上,嘴唇冻得发白。
“三点半叫我起床。”她的声音从围巾后面闷出来,“你是魔鬼。”
“你昨晚十点就睡了。”
“十点睡不代表三点半能起。”
“那你要不要回去?”
“不回。回去了你肯定自己去。”
“你了解我。”
“我不了你谁了?”苏白把豆浆递给她。“喝。暖暖。”
小月接过去吸了一口,烫得皱眉头。“你从哪弄的?”
“巷口张婶的摊子。凌晨四点就出摊。”
“你几点起的?”
“没睡。”
“……你就不能对自己好点?”
“我对自己挺好的。喝了杯热水。”
“热水算什么……”小月嘟囔了一句,没再说下去。
电动车窜出去。风灌进领口,凉得他打个激灵。清晨的空气里有煤烟味和肉包子的蒸气,混着梧桐落叶的腐烂气息。路灯昏黄,光打在空荡荡的街面上,像铺了一层旧报纸。
马振山飘在旁边,东张西望。
“一百年没出来了。全变了。”他指着一栋新建的商场,“那地方以前是个茶楼。德顺茶楼。我活着的时候天天去喝早茶,龙井配花生米。”
“现在变万达了。”苏白说。
“还有这条街——以前卖糖葫芦的老头——”
“老马。”小月在后面打断他,“能不能安静?我们在找路。”
“找什么路?我闭着眼都能走。”马振山哼了一声。
“那是以前。”苏白拍了拍口袋,“现在得靠铜钱带路。”
“铜钱怎么带路?”马振山凑过来。
“上面刻着方位符文。跟爷爷据点的方位连着。拿着走,发烫就是方向对了。”
“比导航还玄乎。”
“导航导不到阴间的路。”
“你们现在的人真有意思,阴间的路也要导航。”
“你们那时候没有阴间的路?”
“那时候靠腿。鬼腿。”
小月翻本子。“你爷爷信里说的据点,具体位置?”
“一条叫永宁巷的街。”苏白看了一眼手机导航,屏幕上的蓝线在前方断掉了,“导航上没这个名字。”
“老城区改过路名。”小月指了指前面的巷口,“这条以前叫永宁巷。现在叫永安里。”
“你怎么知道?”
“我查过地方志。”
“你什么时候查的?”
“你睡觉的时候。”
“……”
巷子很深。两边老砖墙爬满青苔,墙根长着一层白霉,像铺了一圈雪。脚下青石板滑溜溜的,鞋底踩上去嘎吱响。空气里弥漫着霉味和烂叶子的酸味,还有一丝铁锈般的腥。
马振山飘在前面。“这条巷子我记得。以前叫永宁巷的时候,巷子里有七户人家。门口那棵槐树还在。”
“但树比你记的粗了两圈。”苏白放慢脚步。
“一百年了,不粗才怪。”
“你活着的时候这树多粗?”
“一抱。我一抱。”
“你的一抱不算数。武将嘛,胳膊粗。”
“你什么意思?嫌我胖?”
“嫌你夸张。”
苏白停下来。
“这里。”
小月看了看四周。死胡同。面前一面砖墙,墙上爬着半枯的藤蔓。
“哪呢?这不像有门的样子。”
“门在地下。”
苏白蹲下来,手电照在墙根。最半,但他用指甲刮掉表层之后,露出红色的痕迹。
朱砂。
“镇鬼符的纹路。”他的手指沿着刻痕走,指肚感觉到石面上的凹槽,冰凉,像一排冻僵的蚂蚁。“跟铺子里禁棺上的一模一样。”
“你爷爷的手笔?”
“确定。”
“你怎么这么确定?”
“我从小看他画符。他落笔的习惯——起笔重,收笔轻,转折处顿一下。这些刻痕全是他的手法。”
“你还看得出这个?”
“你以为我白学的?”
小月没再问。苏白掏出铜钱。热度到了最高——烫得他手指一缩,又捏紧了。他把铜钱贴在石砖上。
铜钱上的符文和石砖上的刻痕完全对齐。像钥匙插进锁孔。
“嗡——”
石砖震了一下。整面墙都在抖,藤蔓上的枯叶簌簌往下掉,落在苏白的脖子里,凉得他一缩。
石砖往内凹进去。墙面裂开一道缝,一股气息涌出来——陈旧的、密闭的,像打开一间被锁了五十年的房间。霉味、朱砂的辛辣、地下水的铁锈味,三种搅在一起,呛得小月捂鼻子。
“阴气出来了。”小月退后一步。
“不重。”苏白吸了口气,用阴间感知扫了一遍,“有人布过封印。阴气封在里面,漏出来的只是残余。”
“你爷爷布的?”
“大概率。除了他没人用这种封印手法。”
“你爷爷到底会多少东西?”
“多到我觉得自己是个废物。”
小月拍了拍他的肩。“你已经很厉害了。”
“谢谢。”
“别谢。进去吧。”
石砖继续内推,露出一个黑洞洞的入口。不大,刚好容一个人弯腰通过。里面黑得像墨汁,手电照进去,光被吞掉一半。
马振山的拳头攥紧了。“里面有东西。不厉害,但有。”
“什么东西?”苏白问。
“弱得很。跟灯芯似的。”马振山嗅了嗅,“像是守门的。”
“守门人?”
“守门鬼。”
“等一下。”小月从包里掏出一张符纸,黄色的,上面的朱砂符文比苏白画的那些精细十倍,边缘泛着淡淡的光。“我爷爷给的。应急用。”
苏白接过来。指尖碰到纸面的瞬间,一股暖意从符纸里渗出来,像被阳光晒过的棉被。“高级驱鬼符。比你那个值钱多了。”
“那当然。”小月抬起下巴。
“我说符,不是说你。”
“一样。”
“怎么就一样了?”
“我跟我爷爷的符一样值钱。”
“……行吧。”
马振山在后面不满地瞪了一眼。“你们聊完了没?”
“你先上。”苏白把符纸塞进口袋,“你是鬼,阴气重,在后面压着,有东西跟上来你能挡。”
“为什么我殿后?”
“因为你是唯一不需要手电的。”
“有道理。”马振山飘到最后面。
苏白弯腰钻进暗门。通道窄得肩膀擦着两边的墙,墙面上全是刻痕,密密麻麻的线条在手电光里像蚂蚁排队。
“封印术。”他一边走一边用指尖摸着墙上的纹路,石面冰凉,指尖划过的时候能感觉到凹槽里残存的朱砂粉末,涩涩的,像细砂纸。“爷爷刻的。手法我认得。”
“封什么的?”小月跟在后面,声音在通道里回荡,变得闷闷的。
“不知道。但纹路还在,封印没破。”
“你爷爷刻这面墙花了多久?”
“不知道。但这种密度的符文,至少三天。”
“三天不吃不喝?”
“爷爷说,画符的时候不饿。”
马振山飘在最前面,突然停住。“地上有脚印。”
苏白蹲下来。手电照在地面上。灰尘很厚,至少积了几年的。灰上面印着两行脚印——一行深,一行浅。浅的那双已经模糊了,边缘被风化的灰尘填平了一半。
“两个人。”苏白用手指比了比脚印的间距,“一个步幅大,一个步幅小。”
“谁?”
“至少十年前。脚印被灰盖了大半。”
小月的声音压到极低。“赵玄机。”
“有可能。”苏白站起来,膝盖嘎嘣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