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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昭把病历复印件翻到最后一页。死亡证明上写着死亡原因:呼吸衰竭。
“他签的字。”林昭说。
苏文心点头。“他亲手签的。”
林昭把病历放下。她站起来,走到窗边。地下室没有窗,她走到的是楼梯口,那里有一扇窄窗,开在墙根,离地面两尺高。窗外是巷子,路灯的光从窄窗照进来,在地上投出一小片。
“他妻子死的时候,他记住了什么?”林昭问。
苏文心没有回答。张小伟也没有。
林昭转过身。“他记住了十一月的每一天。他记住了妻子从能走到不能走。他记住了她最后说不出话的时候看他的眼神。他记住了所有细节。他记住了太多。”
她走回桌前,看着苏文心摊开的那些纸。
“然后残师跟他说——‘你太想记住,忘了自己也需要被记住。’”
苏文心把档案收拢。“残师的意思是,他记住的全是妻子的痛。他没有记住自己。”
林昭坐下来。“所以他选择忘。”
“忘掉妻子的痛。”苏文心说,“然后扩大到忘掉所有人的痛。”
地下室又安静了。楼梯口的灯又闪了一下。张小伟把电脑重新打开,屏幕亮起来。他点开一个新文件。
“还有一条。周远志三年前失踪之后,有人在中原一带见过他。目击者说,他在一个村子里待了半个月,每天去一户人家。那户人家有个老太太,儿子死了三年,老太太疯了,每天在村口喊儿子的名字。周远志去了半个月,老太太不喊了。”
苏文心把档案袋放下。“他把老太太儿子的记忆格式化了。”
“不是格式化。”林昭说,“他让老太太忘了儿子的痛。”
张小伟看着她。
“他做了他认为对的事。”林昭把手机掏出来,又看了一眼那张照片。“然后他发现,忘掉一个人的痛,等于忘掉那个人。”
她把手机收起来。“他把老太太儿子的记忆删了。老太太不喊了。但老太太也不记得儿子长什么样了。”
苏文心把档案袋重新扎好。“所以他现在要删所有人的。”
“他要把整个文明的痛苦格式化。”林昭站起来,“因为他一个人扛不住。”
她走到白板前。七枚磁扣还按在板上。木、竹、火、丝、金、言、回。她伸手把“回”字的磁扣摘下来,握在手心。磁扣贴着灯纹,一热一凉。
“他走错了路。”她说。
张小伟看着她。“那我们呢?”
林昭把磁扣放回白板。磁扣吸住铁板,响了一声。
“我们走对的路。”
她转身,朝楼梯口走。苏文心把档案袋收进柜子。张小伟把电脑合上。三个人先后上楼。地下室空了。
监测屏还亮着。七个红点,七个方向,七条线。正中那个点,一直亮着。
老图书馆一楼,走廊尽头那盏应急灯照着墙上的白板。白板上七枚磁扣,木、竹、火、丝、金、言、回。磁扣的白色塑料面在灯光下反着光,七个小点,围着正中的“回”。
林昭推开门。巷子里,谢无咎靠在车门上,手里的烟还是没有点。他看到她出来,把烟收进口袋。
“查到了?”
“查到了。”
“他是谁?”
林昭走到车边,拉开车门。“一个记住太多的人。”
她坐进副驾。谢无咎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他绕到驾驶座,发动车。车灯亮起来,照在巷子尽头的老槐树上。树很安静。车开出去,拐上大街。
林昭靠在椅背上,闭着眼。掌心的灯纹隔着口袋里的磁扣,一热一凉。她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枚“回”字磁扣。塑料面是凉的,灯纹是热的。她握着,没有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