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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门明明开着,最先抵达的船却停在门内,不敢再往前一步。
问天使的右眼越过七层重力伞,看见外面的舰影正缓缓合拢。
深紫黑船从上方铺成半圈,圣庭残舰从下方补上另一半。更远处,无垠主核所在的灰白巨舰横在航路中央,一扇扇紫门都从它身后开合。
被程砚声贯穿的神殿母舰还在左侧翻转。几公里长的黑口里白火未熄,剩下的柱廊却像一堵歪墙,堵住月门左边。
从地球撤来的船,只能一艘接一艘挤进门内的重力伞。
七条维护臂仍扣着七个本地金属环。最外一层拨开小碎片,最内两层把伤船和民用舱分开,免得它们在门口撞成一团。
每来一艘,问天使都先看它还剩几只喷口,再朝驾驶舱亮起牵引灯。
回答越来越慢。
有的驾驶员已经昏迷,只能让乘客临时接手;有的船只剩一个喷口,宁可慢慢挪,也不肯交出方向;还有一艘整船没人会开,只在公共线里反复问,怎么先把船停住。
问天使让平底牵引台滑到那艘船旁边。两条固定带还交叉勒在腰侧,碎裂的右膝卡在低槽里,左腕也转不动。她只能用左肘调整平台角度。
“你面前有三根杆。”她对临时驾驶的人说,“手先放中间,不要推。哪一根没有抖?”
“都、都在抖。”
“那是你的手。把手肘压在扶手上。”
对面喘了几口气:“左边那根不抖了。”
“握住它,往自己这边拉一指宽。”
船尾喷口骤然亮起,舰首险些撞上前方伤船。那人吓得松开杆,整艘船在第三层重力里斜滑出去。
“我弄错了。”
问天使看着两层船壳间仍有三米:“再来。”
第二次,船终于停在重力凹面里。守门老人带人登船接手。临时驾驶者从座位爬起来时,裤腿已经湿透。
他张口想解释,老人只把外衣扔过去:“去后舱找你家里人。”
重力伞外,仍不断有船抵达。
云居最后两座居住舱由六艘民船拖来,外壳烧得只剩一半颜色。轨道城的幸存船已经没有统一标记,只能沿着一长一短的坏拍找月门。
地面最后那列舱吊在民船腹下,黄线灯和灰羊挤在同一扇窗后。
灰羊把角顶在玻璃上,嘴里还嚼着一小撮焦边干草。牵羊老人先问月端能不能给羊留地方,守门人让他回去问同舱的人。
骂声立刻从窗口传出来。
可等舱门真正打开,里面的人还是挪出了一条窄道。
这些船身后,再也没有一条完整天梯。
地球和月亮之间只剩四截燃烧的银灰残轴。最下段已经落海,云居段横着翻转,中段连轨道城变成旋转铁环,月端上段扫过月面后又碎成十几块。
隔几公里亮一盏的重力灯,从地球方向往上,一盏接一盏熄灭。
再也连不成一条线。
门前的人仍在往伞里挤。载着程砚声的医疗艇,也在这时进入第三层重力。
程砚声醒来后的第一个动作,是想把左脚从被子里伸出去。
脚趾明明蜷得发麻,膝盖也像压着重物,床尾却平平整整。他又试了一次,幻肢的脚踝仍在用力;掀开的被子
医修正在旁边给另一名伤员缝头,没空先安慰他:“醒了就别拔管。”
“我的腿呢?”
“留在神殿里了。上面又清掉一截,伤口刚封。”
“鞋呢?”
“也在那边。”
程砚声重新躺下。医修缝完最后一针,过来查看断口。几根细管正把血一点点引出厚止血层,右手的烫伤也一直包到手腕。
“十二个活着。”程砚声说。
医修检查管路的手停了一下:“你还记得?”
“死的是谁?”
医修报出年轻炮手的现场号。
不是最后离舰的轮机手。
程砚声先松下去的那口气,又堵在胸口。他闭了一下眼,没有急着给这种感觉找一个好听的名字。
床头坏拍线忽然亮起。地面一长,云居两短,轨道只剩断续杂声,月端回一短一长。
各处还在报自己有多少船、什么时候到门口,以及遇到什么会临时改变方向。
医修把止痛钮塞到他右手边:“按一次能睡。”
“调成不睡的。”
“你还挑。”医修把剂量拨到半格,“会变钝。别把不那么疼,当成已经好了。”
程砚声按下去。断口里锯子般的痛退成沉重跳动,根本不存在的左脚趾仍在发麻。
他没有再强撑着坐起,只把接线盒拉到胸前。
盒里留着岳守衡最后一段话:地面归还在基座的人。月门外的路交程砚声接线。哪艘不跟,自己回拍。
程砚声只听了一遍:“岳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