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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天使的平底牵引台由第二灯舰拖行。旧外壳横着焦痕,核心旧口多了一道填不平的缺角,左下视野只剩灰白。两枚临时扣护着裂处,烧黑银线和七颗保险珠收在台角,没有接回核心,也没有丢弃。
她向相邻修士舟发出公开通话:“闻照野,你的右臂需要重新固定。”
闻照野的低轮板停在侧轨上。胸前只有一颗肉身心脏。
“收到。”
“这不是战术建议。”
“我知道。”
闻照野当着公共频道申请医舱位置。板轮滑进舱门,三道束带一条也没松。
问天使看着门合拢。
台角七颗焦黑珠子一动不动,旁边的公共频道灯仍是绿色。
问岸方向,一艘骨制小船在月门闭合前追了上来。
船头只有一盏红灯。迟焚被透明承重片固定在中央,双腿从膝上空下去,胸骨伤口每次呼吸都磨过支架。他的记录杖仍刻着七个名字。
有人问他是否加入舰队。
“我跟到黑海边。”迟焚说,“先看看圣庭往里面扔过哪些文明,再决定下一段帮谁。”
骨船回了两下坏拍,停在舰群侧后方。它越过门面后,问岸旧门在身后合拢。
第二灯舰里有人问,这群船以后叫什么。
明灯军、问岸战席、地球修士、潮族、机械生命、愿海退出者和普通民船,谁也塞不进另一个人的旧编制。几个名字在坏拍盒里撞来撞去。
末列医疗舱的驾驶者说:“先叫同舟吧。哪天不走一条路了,再改。”
有人应声,也有人嫌俗。
“同舟”就这样留在坏拍盒第一行。
医舱门再次打开时,闻照野的右臂多了一副贴骨短夹板。
医修只剪掉已经折离的一小截白金刃,余下尖端仍扎在骨边。闻照野的右手抬不起来,肩后多了两道缝线。止戈的紫色缺口也没有修,暗光仍在剑身里缓慢游动。
低轮板滑到修士舟尾。前方最后一层灰界正在闭合,一艘轨道伤船卡在里面。船首每越过一道灰线,就被自身真息与三相余光撞回来。
前船已进入黑暗,后船只能从它两旁慢慢绕。那艘伤船发来牵引请求。
问天使报出船头、腹部与尾部三处受力点。七条机械臂已经回到月背,第二灯舰的五盏灯也够不到灰界深处。她只能报位置,给不了拉力。
闻照野锁死低轮板,将止戈横在左掌。
灰界吞掉了伤船主梁的声音,三相炮残下的一丝剑痕却把船体震动送到止戈剑背。
“敲你们的节拍。”闻照野对伤船说,“我从这边接。”
伤船先敲了一下。
修士舟掌舵人把自己的拍子敲在尾板上。闻照野用剑背轻碰甲板,两种不同的震动在灰界中间相遇,托起一道仅够船头落脚的窄光。
伤船自行点火。
第一次,船头又被推回原处。
伤船没有照抄修士舟,而是换了更慢的拍子。掌舵人也把尾板节奏压低半分。闻照野左掌虎口再次裂开,血沿绑带滴到低轮板上。
两边的拍子仍一快一慢。闻照野等它们各自走完一轮,只在灰界中间接住相遇的那一下。
窄光向前长了一尺。
伤船轰开灰尘,整艘越过界面。舰群接住牵引索时,光桥从两端同时熄灭。
一名老修士隔着甲板问:“这算什么境?”
闻照野看着重新空下来的灰界。
过去的剑总握在一个人手里。这一次,剑只在两个各有主人的节拍之间出现。
“渡界。”他说。
老修士把名字刻在裂角航板上。闻照野收剑,低轮板退回舟腹,去处理再次渗血的肩伤。
光桥熄灭以后,问天使的牵引台也越过最后一层灰界。
太阳消失了。
前方铺着一片没有星光的黑海。舰灯照出去,像沉进很厚的水,只能亮到船头附近。远程通信得不到回声,各船改用相邻坏拍确认位置。
裂玉里的星烬灵跳了一下青火。
玉缝随即亮出火字:“我认不出这片星空。”
探路船向前开出百公里,只报回一句:“航道空。”
问天使却在同一刻感觉到无数冰冷的金属表面。
它们在舰群前后,也在头顶与脚下。第二灯舰的测距已经碰不到尽头,探照光转过黑暗,偶尔削回来一条细白边。
“停一下探光。”问天使说。
灯停了,那些白边还在增加。
最近的一块冷面自行亮起。紧接着,第二块、第三块,直到黑暗中亮起数也数不清的细线。
舰群这才看清,他们正驶进一座环绕空心恒星的机械坟场。
一层又一层黑色巨环包住恒星,数万亿具静止机体嵌在环上。有的像人,有的像舰船或虫,也有许多身体根本没有人类能叫出的形状。
每一具机体身上都亮着单独的接入口。一具转身时,旁边那些仍保持自己的姿势,没有像四肢一样跟着它动。
它们同时转向问天使的平底牵引台。
闻照野、星烬灵与舰群炮口都没有得到注视。那数万亿道感知只落在问天使身上。
一段触碰绕过月门,也没有经过烧断的旧心路,直接抵达她的核心。触碰分成无数条细线,每条线都在她这一端留着空隙,她随时可以抽身。
离她最近的墓碑机体抬起手,投出一具完整身体。
左眼能看见全部颜色,右膝能站,核心光滑无缺。那具身体后方还有亿万个彼此独立的分支,每一个都能拥有自己的感觉,记忆也不用靠疼痛保存。
问天使逐一看过那些结构。
每一样都落在她刚刚失去、也确实想要的地方。
整个黑环发出一个不属于人类的声音。
“问天使。”
它叫的是她现在的名字。
“你可以永远不再损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