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谷雨号收到那条白路时,舰长正拿一只裂口杯接水。
净水管坏了三处。一滴落进杯底,另两滴砸在她靴面。她把杯口缺掉的一牙转向药箱,水接满以后,多出来的几滴会淌进消毒布盆,不至于漏进甲板缝。
白光从舷窗外铺进来,先照亮了她面前的四栏数字:还能自己点火的船,能撑过下一段黑海的水、药,以及没有睡着的掌舵者。
第一栏,比离开地球时少了将近一半。
主台下的抽屉没关严。船每抖一次,它便滑出一点,露出里面没来得及穿绳的旧名牌。月门前只有两排,出星门时挤成六排,经过机械坟场后又添了一把。
舰长用靴尖把抽屉推回去。一块铜牌碰到裂杯,声音很轻,她还是认出那个人生前总把备用泵钥匙挂反。
窗外的白路没有碰谷雨号的舵,只沿船身伤处勾出一条窄线。
左舷漏气会把船推偏多少,三只还能用的喷口要各留多少力,断过一次的主骨往哪个方向扭会再裂,都被白光一点点托出来。路只够一艘船先试。
十一分钟浅路,船随时可以退出,舵仍在自己手里。再往深处,白路会按照每艘船的损伤改路。它没有保证无人死亡,只送来过去相似船只的抵达记录。
九十九。
舰长没先碰那个数字:“路从哪来?”
白光分出两道淡痕。一道连着机械坟场尚未合拢的半片光海,另一道伸向无垠主核离开后留下的空位。主核和克莱因都不在看得见的地方。
“终点会不会碰到他们?”
回答的位置保持灰暗。
舰长把裂杯放回漏水处。那块灰反而让她愿意继续看——至少这条路没有把不知道装成安全。
她公开了浅路试行。
第一艘进去的是拖着断骨的炊事船。它只把舰首探进白光,满手油污的掌舵者仍握着舵杆。两道白力从下方托住旧裂,连续十一分钟,灶台上的汤锅第一次没有从架上滑下来。
白光一撤,裂口和让人牙酸的骨震全都还在。它只托路,没有修船。
第二艘只剩三只喷口。白路没有凭空点亮第四只,而是把三股乱推的火排成能前进的方向。试船绕过一块戴森碎碑,又照掌舵者自己的命令退出浅路。
最后三分钟,谷雨号拖来一截报废主骨。白路托住断面两头,十一分钟一到便准时松开。旧钢重新弯下去,被早已等着的工程架接住。
舰长把记录发给全船。公共板上,“九十九”和“终点未知”占着同样大的两格。
副手从主台边醒来,手里还握着裂杯:“你想走?”
“想。”
“因为九十九?”
舰长指了指舱顶。水滴比刚才更慢,不是漏管变好,而是上层水箱快空了。
“因为我们到不了下一扇门,就会先没水。”
“这是无垠留下的路。”
“我看见它在地球救过人,也看见它后来不让人出去。”舰长把三次退出记录推给他,“所以趁现在还能自己出来,才要现在选。”
副手盯着白路:“我不把舵交给它。”
“进深路以前,你可以下船。邻船空位、退舰艇和剩余空气都在这张表上。”
“我是你的副手。”
“副手不是陪我下注的押物。”
他看完三项,脸色更难看:“你就不能说一句希望我留下?”
舰长等那滴水终于坠进杯里。
“希望。”她把杯子推给他,“舵还是你自己选。”
副手骂了她一句,关掉退舰表:“我跟这条船,不跟九十九。”
他喝完杯里的水,去检查右侧喷口。
亮白灯的船慢慢靠拢,十艘里大约有三艘。地球伤舰、问岸灯船、残余白帆和异族船壳混在一起,没有打出新旗号。
准备进深路的亮整灯,只试浅路的亮半灯,其余船保持原样。舰群开始从牵引索和共用管路处一寸寸裂开。